一番话说得大家都沉默了。
在场的人看著很多，但能接老雷衣钵的真的找不出一个。
首先是老雷那大儿子，照理说应该由他子承父业，然而大儿子自小成绩就拔尖。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从古代起就深深刻入全国人民的脑海中，农村也不例外。
但凡孩子能读书读得出去，家里砸锅卖铁都是支持的。
於是老雷的大儿子就在家人的支持下，一路读出了农村，读去了城市，最后成功在大城市定居，成家立业。
继承衣钵的期望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落在小儿子身上。
奈何这小儿子吧，什么天赋点都没点亮。
读书不行，心还上网上野了。
他一心想往大城市跑，寧愿去厂里打螺丝，都不愿意留在农村当厨师。
有这种念头的不止小儿子一个。
自从手机普及以后，年轻人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心生嚮往，很少愿意留在农村。
你看，老雷的徒弟们不都是一个个的来了又走么？
现在的这五个是刚来没多久的，只能打打下手，连菜刀都不怎么会使。
要不是老雷现在突然去世，估计过了十天半个月，这几个年轻徒弟也是会告辞的。
儘管他们知道，学成以后，当坐家厨师每单能挣不少钱，但他们还是想离开乡村去城市。
这也不能怪他们內心浮躁，主要是现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坐家厨师这个职业快要从农村消失了。
在过去，农村只要有一家人摆席，半个村的人都来帮忙。
妇女帮忙洗菜切菜，男人帮忙买菜炒菜，年轻人帮忙端菜上菜，小孩帮忙跑腿喊人。
更不必说开席还得向左邻右舍借桌椅板凳、碗筷碟盘、摆桌场地，事后还得拾掇乾净还回去。
全程都需要有人配合。
而现在，农村的壮劳力都外出打工了，不然就下地干活了，说得极端点，村里有空有閒的就剩一些老弱病残，谁能跟你打配合？
是以，越来越多人不在村里开席了，全都就近去了镇上的饭店。
要是想搞得排场大些，隆重些，那就去县里的饭店。
包几辆大巴车，开席前把人从村里运过去，吃完又运回来，不用忙前忙后，省时省力又省心。
近几年来，老雷已经是个有名无实的坐家厨师了。
村里人敬重他，喊他一声“大厨”，对他的手艺表示肯定，纷纷把自家孩子送过来给他当学徒。
然而真到办红白事的时候，大家又默契地转到县里开席。
对此，老雷真的出离愤怒了，每每和安老头喝酒，他都能吐槽三小时不带停。
他倒不是气饭店让他赚不到钱。
这么多年下来，他颇有积蓄，年纪也大了，已经不在意钱不钱的事情了。
他气的是，饭店抢生意就算了，做的饭菜居然这么难吃！
他去吃过一次，回来就骂了一年。
很难想像，饭店里那些价格昂贵、造型精美的饭菜，吃起来居然像在嚼泡沫和塑料，还全都一个味道。
用老雷的话说就是：“鸡没鸡味，鱼没鱼味，唯一能吃得下嘴的是炒青菜，但是青菜也炒得老，还不如村里的猪潲。”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菜有一个专业名词，叫预製菜。
老雷不懂得什么是预製菜，他对“预製”的概念，还是提前一天预处理一些难处理的食材，留到第二天使用。
对他来说，只要不是现场杀、现场炒的，都叫“预製”。
他哪里知道，饭店里使用的预製菜，可能是提前一年做的，甚至两年。
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只知道，被这样的饭菜打败，是莫大的羞辱。
他不理解，明明饭菜这么难吃，为什么大家还是选择饭店不选他？
难道大家舌头都坏掉了吗？
答案其实很现实，或许老雷知道，但他不愿意接受。
虽然县里饭店的厨艺不是很行，但是摆盘精致，排场给力。
迎宾小姐这么一带，旋转楼梯这么一上，豪华吊灯这么一照，大理石桌这么一转，面子里子已经给够了，饭菜的味道就不那么重要了。
人们在往前走的时候，为了得到一些东西，总是要丟掉一些过去。
老雷就是被他们丟掉的“过去”，连带著这个村子一起。
……
言归正传，问题摆在眾人面前，十分严峻。
老雷活著的时候都没能让大家放弃饭店选择他，难道他死了还能怎么样吗？
小儿子看大家沉默，慢慢声音大了起来：“哥，我知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也得考虑现实不是吗？”
“咱爸他再怎么討厌饭店，那饭店也是咱们目前最好的选择。不然咱们去哪找一个能媲美咱爸手艺，又能主持大局的主厨呢？”
小儿子本以为这话说出口，將会无人答话。
然而门口却传来一道年迈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我有人选。”
屋子里的人齐齐朝门口望去，看见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刚才说话的是在老雷生前与他非常要好的安老头。
“安叔……”大儿子站起来，眼中带著些许惊喜，“您说有人选，是指您认识能当大席主厨的人吗？”
“那当然。”安老头说得斩钉截铁。
这让屋子里的人眼中一下子有了光。
他们都知道安老头是个出了名的老吃家，能得到他肯定的大厨，必然是老雷那种水平的，起码不会差得太远。
老雷大儿子激动地迎上去：“那您说的大厨住在哪个村？我现在就开车把他接过来！”
“不用你去接了，正好我把他带过来了。”安老头说著，往一旁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眾人激动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萧嵐身上。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神都呆滯了。
他们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爆炸头，小唇钉，哥很神秘別打听；
豆豆鞋，紧身裤，代號黄毛你记住。
总不会，这位就是安老头说的大厨吧？
他们急切地望向萧嵐身后，寄希望於他身后还藏著一个人。
奈何萧嵐的背后，除了在风中飞舞的黄髮，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