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那道最初响起的温和声音再次开口,带著讚许,也有决断:
“心性澄澈,意志坚定,临危不乱,忠於职守。
更难得的是,身怀赤子之心,却非迂腐之辈,懂得权衡变通。”
他目光扫过其他身影:“关於其违令之事,事出有因,功过相抵。
凯恩星域所为,並无不当。凌峻之指控,查无实据,不予採纳。”
“诸位,可有异议?”
虚空寂静片刻,无人出声。
连那之前发出尖锐质问的身影,也沉默下去。
温和声音的主人看向楚铭,语气变得庄重:
“楚铭,经最终评议,汝於监察使考核期间,表现卓越,心性、能力、功绩,皆为上上之选。现正式宣布,授予你星空监察使正令,享监察使一切权责!”
一道流光自虚空落下,化作一枚与之前副令相似,但材质更为古朴、正面“监”字如同活物般流转,背面星国徽记蕴含著星国之力的令牌,悬浮在楚铭面前。
楚铭伸手接过,令牌入手温热,与他气息瞬间相连。
“谢道主,谢星国信任。”楚铭躬身。
这时,一直沉默的冷无涯上前一步,对那温和声音道:“国主,楚铭此番触及甚深,虽能力出眾,然敌暗我明。
为保万全,依例,当为其配备一位“护道人』。”
被称作国主的温和声音沉吟一瞬,頷首:“可。人选,由你定夺。”
冷无涯转向楚铭,目光深邃:“楚铭,你既已为正使,当知前路艰险。
这位护道人,將在你面临无法独自应对之绝境时出手,亦是引路之前辈。具体是谁,届时你自会知晓。护道人!
楚铭心中微动。
这意味著,他不仅正式踏入了星国核心权力圈,更得到了一层至关重要的保障。
但这层保障背后,也预示著未来的敌人,將更加可怕。
楚铭肃然。
星空监察使正令在掌心微微发热,与自身气息水乳交融。
楚铭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权柄与责任,更感受到暗处无数道或羡慕、或忌惮、或冰冷的目光。正式身份的授予,將他推到风暴眼的中心。
冷无涯並未带他离开那片蕴含无尽星辰的虚空,而是袖袍再次一挥,周围景象流转,
下一刻,两人已置身於一座孤悬於黑暗中的石台。
石台古朴,边缘处便是无尽的虚空深渊,仿佛一步踏错,便会万劫不復。
“监察使之路,孤寂且险。”冷无涯声音依旧平淡,“尤其於你而言,敌暗我明,獠牙已露。故,依例予你一位护道人。”
他话音刚落,石台边缘的虚空如同水波般荡漾,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来者是一位老者,身形瘦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面容普通,眼神浑浊,仿佛一个行將就木的凡人。
但他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他仿佛同时存在於“生”与“死”两种状態,气息在蓬勃生机与绝对死寂之间不断流转,每次转换都牵动著周遭的法则隨之生灭。
其周围的虚空,光线都微微扭曲,时而明亮如朝阳初升,时而黯淡如暮靄沉沉。
楚铭灵魂深处的无金虚心在此人出现的剎那,猛地一紧,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吸引力。那是一种对生死本源法则的直观感受。
“这位是烛幽道主。”冷无涯介绍道,语气中带著罕见的敬重。
烛幽道主那浑浊的目光落在楚铭身上,上下打量,没有任何威压散发,却让楚铭感觉自己从肉身到灵魂,从过去到未来,都被看了个通透。
“赤金虚心……不,已触摸无金门槛,恆定不易,倒是块好材料。”烛幽道主开口,声音沙哑,带著一种看尽世事沧桑的淡漠,“冷小子说你需要个看顾的老傢伙,老夫閒来无事,便应下了。”他话语平淡,但楚铭心中却是一凛。
冷无涯在他口中竟是“冷小子”,这位烛幽道主的辈分和实力,恐怕高得嚇人。
“晚辈楚铭,见过烛幽道主。”楚铭恭敬行礼。
烛幽道主摆了摆手,不耐这些虚礼:“先说好,老夫的护道,与旁人不同。
一步一生死,一念一轮迴,这是我的道。
跟在我身边,未必就比你自己闯荡安全。”
他目光似乎穿透了楚铭,看到了他未来可能经歷的无数险境:
“我不会在你遇到麻烦时就轻易出手。除非是真正十死无生、涉及本源道途的绝杀之局,否则,你便靠自己。
甚至,我可能会带你主动踏入一些绝地,经歷生死间的磨礪。
你若陨落,那是你道缘不够,命该如此。”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冷酷。
寻常天骄听闻,只怕要心生退意。
这哪里是护道,简直是催命。
然而,楚铭听闻,眼中却闪过明悟。
无金虚心微微跳动,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有种见猎心喜的感应。
他追求的,本就是超脱与极致,安逸的成长从不是他的选择。
烛幽道主这种方式,虽极端,却正合他意,能最快地磨礪他这颗无金虚心,助他真正踏足至高领域。“晚辈明白。道主之法,正合我道。”楚铭语气平静,带著坚定。
烛幽道主浑浊的眼中,似乎掠过满意,隨即又恢復古井无波。
“既然不怕死,那便跟上。”
他转身,一步迈出,未走向石台之外,而是踏向了那片看似虚无的黑暗。
他脚下的虚空,在他落步的瞬间,仿佛由“无”化“有”,生出一片承载其脚步的微光,
但那微光转瞬即逝,下一步又踏入“无”中,周而復始,仿佛每步都在生死界限上舞蹈。
“第一步,隨我去“寂灭星海』深处,取一物。”烛幽道主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飘忽不定。寂灭星海!
楚铭瞳孔微缩。
那是星国记载中最为危险的禁地之一,据传是远古神魔战场残留,法则崩坏,时空错乱,充斥著寂灭风暴和未知凶物,连生死道主都不愿轻易深入。
而烛幽道主所言,还是其“深处”!
没有犹豫,楚铭运转力量,紧隨其后,同样一步踏入那生死交替的虚空轨跡。
他的无金虚心散发出恆定光华,努力適应著这种每步都游走在存在与消亡边缘的诡异步法。冷无涯站在原地,看著两人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虚空中,目光深邃。
消息如同星火般传开,在特定的圈子里引发震动。
“楚铭获得了护道人!是烛幽那个老怪物!”
“一步一生死的烛幽?星国高层这是把他当继承者培养了吗?”
“寂灭星海……那可是连道主都可能陨落的地方……这护道,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殊荣?我看是催命符!就看这小子能在那老怪物身边撑多久了!”
羡慕、嫉妒、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暗流中涌动。
而对楚铭而言,、更加危险的修行,已然开始。
跟隨烛幽道主的第一步,便是踏入连生死道主都讳莫如深的一一寂灭星海。
一步踏入寂灭星海的范围,仿佛从喧囂的尘世坠入了永恆坟墓。
这里没有星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
破碎的星辰残骸如同巨兽的尸骨,漂浮在虚无中,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古老破败气息。
无处不在的“寂灭风暴”无声无息地席捲,所过之处,並非摧毁,而是“抹除”,
连物质和能量存在的痕跡都一併湮灭,只留下更深的虚无。
时空在这里扭曲成怪异的弧度,前一步可能还在原地,后一步或许已跨越星骸。
烛幽道主走在前面,他的步伐依旧保持著那“一步一生死”的韵律,仿佛这能令主宰陨落的绝地,不过是他家后花园。
他甚至没有撑起任何护体神光,那些偶尔掠过的寂灭风暴余波触及他身体时,穿过幻影,无法对其造成任何影响,
或者说,那生灭流转的气息本身就在同化抵消著这些寂灭之力。
他没有回头,没有指示,当做楚铭不存在。
楚铭紧隨其后,不敢有丝毫大意。
无金虚心全力运转,恆定不易的意韵在体表形成一层微不可察的混沌光晕,竭力抵抗著外界无孔不入的寂灭之意的侵蚀。
他每步都走得艰难,需要精確计算落脚点,避开那些隱形的空间褶皱和寂灭能量匯聚点。
嗤
一道无声无息的寂灭风暴边缘扫过,楚铭虽然提前警觉,避开了正面,但左臂袖袍依旧被擦中,瞬间化为虚无,连灰烬都未曾留下,手臂上也传来一阵要瓦解消失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归墟力场本能地收缩,强行稳住那片区域的物质结构,
无金虚心光芒流转,才將那股寂灭意韵驱散,但左臂已暂时无法动用太多力量。
烛幽道主仿若未觉,继续前行。
不久,他们途经一片由巨大晶体残骸组成的区域。
突然,一道黑影从晶体后方扑出,形如巨蜥,通体由漆黑的不断崩解又重组的寂灭能量构成,一双眸子是纯粹的白洞,散发著吞噬一切的空虚一一寂灭星兽!
这星兽气息强悍,堪比资深主宰。
它张开巨口,一股无形的针对生命本源的吸力笼罩向楚铭,要將他抹去。
楚铭瞳孔收缩,寂灭刀魄瞬间入手,归墟力场凝聚於刀锋,万物归虚,一刀斩向那股吸力!刀意与吸力碰撞,法则层面的摩擦湮灭声。
楚铭身形剧震,虎口崩裂,鲜血尚未流出便被寂灭气息蒸发。
他脚下的星骸瞬间崩碎一大片。
那星兽受此一击,身形微微一滯,但隨即更加狂暴地扑来。
楚铭眼神冰冷,不顾伤势,將无金虚心的力量催发到极致,主动迎上。
他知道,烛幽道主不会出手,他必须靠自己。
刀光与星兽的利爪、吐息疯狂碰撞。
楚铭將归墟力场的特性运用到极限,时而扭曲星兽攻击,时而强行湮灭其部分躯体。
但这星兽在寂灭环境中如鱼得水,受损处迅速被周围的寂灭能量修復,几乎不死不灭。
缠斗数十回合,楚铭混沌之力消耗巨大,身上又添数道伤痕,
最险的一次,胸口几乎被星兽的尾巴扫中,那蕴含的寂灭法则让他灵魂都感到冻结。
就在他力量即將枯竭,星兽的巨口再次笼罩而下,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时
一块不起眼的只有拳头大小的星骸碎片,不知被何处来的寂灭风暴捲起,
恰好以一倜刁钻的角度,带著股微弱却精纯的与楚铭归墟力场隱隱共鸣的波动,“巧合”地射入了那星兽眉心白洞之中。
星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构成其躯体的寂灭能量瞬间失去了平衡,发出无声的哀鸣,
开始从內部急剧崩解,最终化为一团精纯的寂灭本源,缓缓消散。
楚铭看向前方依旧不紧不慢行走的烛幽道主背影。
那星骸碎片的“巧合”,绝非偶然。
没有道谢,只是默默炼化恢復宝物,抓紧时间恢復。
他知道,这或许就是烛幽道主的“点拨”和“出手”一一在生死边缘,给予一线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生机,能否抓住,全看自己。
接下来的路途,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
遭遇能折射心灵弱点、引动內魔的“幻寂迷雾”,楚铭紧守无金虚心,勘破虚妄,艰难走出。陷入一片时间流速错乱、加速衰老的区域,他凭藉虚心恆定,硬生生扛过了时间侵蚀。
面对一片由古老强者执念所化的充满杀意的残魂风暴,他寂灭刀意斩破执念,艰难穿行。
每次,都在他几乎撑不住的剎那,总会有一点微小的“意外”发生,
或是能量流向的细微改变,或是一块蕴含特殊波动的残骸出现,或是星兽內部结构的瞬间不稳定……让他得以险死还生。
烛幽道主始终沉默,如一个无情引路人。
终於,他们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一一片位於巨大星骸漩涡中心相对平静的虚空。
那里悬浮著一株奇异的植物,通体漆黑,如同墨玉雕成,只有三片叶子,形態似莲,散发著精纯至极的寂灭气息,却又在叶脉深处,隱隱透出悖论般的生机。
这便是目標一“寂灭黑莲”。
採集过程同样不轻鬆,黑莲周围有著强大的寂灭力场守护。
楚铭耗费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不惜让寂灭刀魄硬撼力场,受损不轻,才终於以归墟力场小心翼翼地將三片莲叶採摘下来,封入特製的玉盒。
当他完成採集,回到烛幽道主身边时,已是伤痕累累,气息萎靡,
无金虚心经歷此番磨礪,那混沌之色似乎更加深沉內敛,对“寂灭”的意韵有了更深的理解。烛幽道主这才第一次正眼看他,浑浊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尤其在寂灭刀魄的细微裂痕和楚铭那稳固的虚心上停留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评价,只是转身,依旧踏著那生死交替的步伐,开始回程。
直到两人即將离开寂灭星海的范围,烛幽道主那沙哑的声音才隨风传来,飘忽不定:
“勉强合格,可堪雕琢。”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下一站,“生命古界』。准备感受何为“极致之生』。”
楚铭默默点头,握紧了手中装有寂灭黑莲的玉盒。
他能感觉到,此物与体內的归墟珠產生了微弱的共鸣,或许能助其修復或提升。
初次同行结束。
过程残酷,收穫亦丰。
他对这位护道人的方式,有了切身的体会。
与寂灭相对的极致之生一一生命古界,又是怎样的考验?
离开死寂虚无的寂灭星海,从漫长的寒冬一步踏入盛夏的正午。
生命古界,並非一个星系,而是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或者说,是一个庞大到无法想像的活著的生命体。刚踏入其边界,澎湃到令人窒息的生机便扑面而来。
这里的空气都带著甜腻的生命气息,吸上一口,全身密藏都在欢呼雀跃。
参天古木枝叶遮天蔽日,藤蔓如同巨龙般缠绕,奇花异草遍地,散发著各色灵光,许多植物甚至具备灵智,微微摇曳,好奇地“打量”著外来者。
河流中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浓郁到液化的生命精华,水底铺满了温润的生命结晶。
天空中没有日月,只有一颗永恆散发著柔和绿光的巨大心臟在缓缓搏动,每一次收缩扩张,都引动整个世界生机潮汐般的起伏。
与寂灭星海那“抹除一切”的极端死寂相比,这里是“孕育一切”的极端生机。
然而,极致的生机,同样暗藏凶险。
楚铭刚踏入不久,便感觉自身混沌之力运转微微滯涩,那无处不在的生命能量无孔不入地试图涌入他的身体,
同化他的法则结构,要將他变成这生命古界的一部分,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
他体表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出细嫩的绿芽,那是生机过盛,开始侵蚀他自身生命印记的徵兆。他立刻运转无金虚心,那混沌无色的光华在体內流转,强行定住自身本源,將过度涌入的生机排斥在外,维持著自身的独立与平衡。
归墟力场也微微展开,在身周形成一个微弱的“虚无”区域,抵消著部分生机浸润。
烛幽道主依旧走在前面,他周身那生死流转的气息在此地显得格外显眼。
极致的生机涌入他体內,却並未引起同化,反而被他那“死寂”的一面迅速转化平衡,他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生死轮迴小宇宙。
他停下脚步,並未回头,沙哑的声音在充满生机的空气中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小子,寂灭星海,万物归墟。这生命古界,生机勃发。
你说,何为死?何为生?
寂灭与创造,是何关係?”
问题直指大道根本,玄奥异常。
楚铭沉默,目光扫过周围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命景象,脑海中却浮现出寂灭星海中万物凋零归於虚无的画面。
他想起了归墟珠那吞噬湮灭一切的特性,想起了【元初仙宫】那蕴含万物起源的意韵,想起了自己凝聚赤金虚心、无金虚心的过程,
本身就是一个不断“破而后立”、“由虚化实”的过程。
他非凭空臆想,而是结合自身最深刻的经歷与拥有的重宝特性。
良久,楚铭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坚定:
“回道主,晚辈以为,寂灭並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清理』与“沉淀』。”
“秋日落叶,看似消亡,实则化为沃土,为来年春日新芽提供根基。
寂灭抹去旧的、僵化的、不再適应宇宙发展的存在,清空舞台,也磨礪出最坚韧的本质。”“而生,创造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它需要空间,需要基础。
寂灭提供了这空间,也提供了由旧物质、旧法则沉淀转化而来的新基石。”
“生死並非对立,而是循环,是宇宙宏大呼吸的一体两面。
寂灭是宇宙的“呼气』,归於太虚;
创造是宇宙的“吸气』,衍化万有。
无死便无生之珍贵,无生亦显死之空寂。
二者相生相剋,互为依存,推动宇宙前行。”
他將自身的理解娓娓道来,没有引用高深经文,全是自身感悟。
归墟珠代表的“终结”与“容纳”,【元初仙宫】代表的“起源”与“衍化”,在此刻他的理解中,似乎找到了某种內在的联繫。
烛幽道主静静地听著,浑浊的眼中没有波澜。
直到楚铭说完,周围只有生命古界那澎湃的生机在无声流淌。
片刻后,烛幽道主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
但楚铭敏锐地察觉到,那平淡中似乎多了意味。
“还不算太蠢。”
他没有讚扬,但这四个字,相较於之前的冷漠,已是天壤之別。
说完,烛幽道主不再言语,继续向前走去。
楚铭心中微松,知道自己的回答,算是通过了这道无形的考验。
默默跟上,同时內视自身。
灵魂深处,那枚无金虚心在经歷了寂灭星海的死寂磨礪和生命古界的生机浸润后,
尤其是在他刚刚明晰了自身对生死平衡的理解后,混沌无色的光华似乎变得更加圆融通透。虚心微微旋转间,竟能自发地引动周围澎湃的生机,与自身蕴含的归墟寂灭意韵缓缓调和,形成一种微妙的动態平衡。
他感觉自己对力量的掌控,对不同属性能量的转化与运用,更加得心应手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