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王副局长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惊得树上棲息的鸟扑稜稜飞了起来。
“你是知名作家,是青年典型,你的一言一行代表著年轻人的形象。你这样做,对得起组织的培养吗?对得起人民的信任吗?对得起那些支持你的读者吗?”
夜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嘆气。
周卿云站在那里,看著王副局长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著他嘴角的白沫,看著他挥舞的手指。
酒气从他身上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著汗味,熏得人有点难受。
王副局长这顶帽子扣的还真是又大又重,这要是在当年的那个年代,说不定此时就已经有人衝过来將他按倒在地,架著胳膊拖走了。
只是可惜,现在不是那个年代。
现在是1988年,是改革开放的第十个年头。
他的这一套,不管用了。
至少,在他周卿云这里,不管用。
周卿云並没有理会歇斯底里的王副局长,而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在月光下,说不出的从容。
“王局长。”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王副局长的眼睛,不躲不闪,直直地盯著。
“你代表不了国家,也代表不了集体。”
王副局长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中。
周卿云的声音像石头扔进水里,一圈一圈盪开。
“你只能代表你王局长个人。”
院子里安静了。
王副局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愣住了,拿著本子的那个,手停在半空中,忘了记。
拎公文包的,公文包夹在腋下,差点掉下来。
“我的书,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周卿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跟一个副局长说话,“我想卖给谁,不想卖给谁,是我的事。不是你的政绩,不是你的任务,更不是你拿去跟港商交换什么的筹码。”
王副局长的脸色变了又变,像调色盘似的,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又从青到紫。
“你……”他指著周卿云,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一个小小的学生,你……”
“知道。”周卿云说,语气淡淡的,“我在跟王副局长说话。”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嘲讽,也带著一丝怜悯。
“但如果王副局长想代表国家来压我,那对不起,我不认。”
王副局长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喘著粗气。
他盯著周卿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恨不得把周卿云吃了。
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往院外走。
他身后的两个人赶紧跟上,公文包夹在腋下,本子抱在怀里,脚步匆匆,差点被门槛绊倒。
院门被“砰”地关上了,那声响在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里。
周卿云站在枣树下,看著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积压的那团浊气全呼了出去。
“说得好。”
身后传来陈念薇的声音。
周卿云转过头,看见陈念薇站在隔壁的院门口,穿著一件淡蓝色的睡衣,头髮披散著,显然是睡著后听见动静出来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里带著笑意。
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
“你都听见了?”周卿云问。
“这么大的动静,想不听见都难。”
陈念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刚才那句话,够他记一辈子了。”
“偷听了那么久,我这么衝动,你不劝我两句?”
“干嘛要劝你。”陈念薇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笑,“他也配我劝你?他是什么东西?”
周卿云苦笑了一下,忘了,眼前这位主,真要论起来,也不是好惹的主。
“不过你这版权,估计是卖不出去了。至少在王副局长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陈念薇摇摇头说道。
“卖不出去就卖不出去。大不了不拍。我也不是必须要拍电影的,你说是不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轻轻吹著,带著枣花的甜香。
“不过,”陈念薇忽然开口,“你想就这么算了?这可不是我认识的周卿云。”
周卿云看著她。
“你不是那种人。”陈念薇说,“我认识的周卿云,不会被人嚇住,也不会被人压住。你今天敢跟他拍桌子,你心里一定已经有了主意。”
周卿云笑了,那笑容里有被看穿的无奈,也有一丝默契的温暖。
“知我者,陈老师也。”
“少贫。说说,你怎么想的?”
周卿云思索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严肃。
“按现在的局势来看,我想自己拍。”
陈念薇愣了一下。
“自己拍?你懂电影吗?”
“不是我自己拍,是找上影拍。”
周卿云说著,眼睛亮了起来。
“你不是说上影其实早就想拍了,但是因为经费没有申请下来才搁置了。”
“上影在1979年就能拍出《庐山恋》那样优秀的电影,他们在爱情片上的造诣,绝对比那个拍赌片的港城公司强得多。”
“对於他们,我有信心。”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著光:“而且,我有一个导演人选。”
“谁?”
“张导。去年拍了《红高粱》的那个。”
陈念薇的眼睛微微睁大。
“张导?他能接?他现在可是红人,多少人拿著剧本排队找他。”
“去年他刚拍出处女作,今年应该正好是空窗期。而且《红高粱》反响那么强烈,他现在势头正盛,拍《山楂树之恋》正合適。他的镜头语言有力量,但又细腻,能拍出那种克制又浓烈的情感。”
陈念薇想了想,点点头。“上影之所以没拍,主要是因为经费不足。但这件事,对你来说不算大问题。”
周卿云点头。“版权费我甚至都可以不要,如果上影没钱,我可以自己投一部分钱。只要他们能把电影拍好,钱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