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涌的青碧云雾缓缓落地,轻轻一晃便重新凝聚成一道三丈长短的青螭。
螭龙鳞甲温润,龙躯舒展,却难掩周身一丝淡淡的虚浮之气。
先前施展亨通之术时,他透支了部分气力,此刻法术散去、真身归位,一股细微的虚弱感便顺著龙躯脉络缓缓蔓延开来,好在並不算严重,並未伤及根本。
鯢渊之中道基一动,便重新引动水元先化太和真水罡,再成甘霖术,轻柔洗刷著他躯体间的虚乏,將那点虚弱一点点抚平。
与此同时,玄晶子碎丹时神魂所受创伤也渐渐平復下来,只需他返回寒潭静心修养几日,便可彻底痊癒。
调息完毕,江隱刚一眼,便见狐狸正蹲在身前空地上,笑嘻嘻地摆弄著包裹。
一只火红大尾在身后轻快地扫著地面,一脸藏不住的雀跃。
“江师,你看这是什么?!”
狐狸见江隱醒来,蓬鬆的大尾巴一翘,兴冲冲地將包裹摊开,捧著一堆物件,献宝似的凑到江隱面前,眼中满是得意与欢喜。
江隱低首望去。
只见摊开的布包中,整整齐齐摆著玄晶子遗落的断俗刀、灵明辟邪云笏,还有先前用来求法的两枚玉简,一枚莹润的鮫人珠,以及那只绣著狰狞饕餮纹的红色布口袋。
“你这半天就去干这事了?”江隱哭笑不得。
玉简、鮫人珠与储物袋倒还罢了,可那断俗刀与玉如意早已神应自碎,法意荡然无存,內里还残留著法宝自毁时滋生的怨戾之气,即便想要重炼,也得先耗费大功夫洗尽怨懟、净化本源才行,绝非易事。“嘿嘿。”狐狸挠了挠头顶,耳朵微微耷拉下来,“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嘛,而且方才斗法,我修为低微什么忙都帮不上,也就只能捡些这些,帮江师收拢战利品了。”
江隱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身下淡青色云雾骤然升腾,稳稳托住自己与狐狸的身形,腾空而起,朝著伏龙坪疾驰而去。
途经落英河畔时,他还见到了知风。
夜色笼罩,知风独自一人立在河畔,素手提著酒壶,一边浅酌低唱,一边將一盏盏荷灯放入水中。花灯上写著种种姓名,顺著流水缓缓漂远。
黄姑儿则拉著壑贞,蹲在岸边凑热闹,两小只不知在说什么,只是嘰嘰喳喳的笑声混著水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江隱听了一耳朵。
知风唱的是诗经,隱约能听见“子曰同袍”的词句,曲调苍凉又带著几分悵然。
旁边壑贞还在同黄姑儿解释,说这是知风从別处学来的习俗,传言落英河水脉沟通阴阳,每逢清明、中元、十月初一这类阴节,放灯顺流而下,便能將心中思念寄与逝去之人。
江隱望著河面点点灯影隨波远去,心中亦略过一丝悵惘:
清明时节,也不知在那阴阳相隔的另一个世界,是否有人会记掛著自己。
一踏回潭边青石,江隱便入了寒潭,开始吐纳调息,引动寒潭水元,抚慰先前的动盪与虚乏。这一调息,便是大半夜时间。
直辛至次日清晨,天光破晓、晨雾漫潭时,他才彻底將神魂震盪的伤势抚平。
江隱刚一睁眼,便见狐狸正蔫蔫地蹲在自己身侧。
狐狸脑袋一点一点的,毛绒绒的身子也缩成一团,神色萎靡,显然是守了一夜,困得睁不开眼却强撑著不敢睡。
“你这是在干什么?”
江隱唤醒了打盹的狐狸。
狐狸猛地惊醒,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在为江师护法呀!可我修为太低、本事太弱,连护法都只能干坐著,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帮江师做事,不拖江师的后腿……”
“慢慢来就好。”江隱揉了揉狐狸的小脑瓜,“你要走的是正道,便要接受正道修行的缓慢与艰难。这世间固然有速成的旁门之法,可天下从没有白吃的馅饼,捷径背后皆是隱患。安心走你的正道,修你的狐仙道,便足够了。”
他一边让狐狸將昨夜收拢的物件尽数取出,一边道:“我若真指望你上阵搏杀,当初便不会收你了。”狐狸乖乖应了一声,將所有物件一一摆开。
那柄玉如意甫一接触清晨的日光,便骤然泛起一阵灰黑煞气。
昨夜斗法中,它早已被江隱的地气毒心煞侵蚀,又加之神应自碎,一夜之间,內里残存的毒煞已將法宝本源彻底蛀空。
此刻日光一照,如意便通体寸寸龟裂,不过瞬息便化作漫天灰白飞灰,隨风散入潭边雾气中,半点痕跡不留。
狐狸嚇得猛地往后缩了缩,狐瞳圆睁,一脸受惊的模样。
一旁的断俗刀品相稍好,却也扭曲变形,刃口斑驳,不復往日锋芒。
江隱细看之下,发觉此刀內残留的凉州冬季的风中火尚存一丝,若能洗去法宝自毁的怨懟,正好可供狐狸炼化,增补自身火行修为。
他略一沉吟,乾脆將自己从《太平洞真经刀兵卷》中的悟来的炼宝法门传给了狐狸。
“这柄剪刀你收著,照著法门慢慢打磨洗涤,磨去怨戾,便可炼化其中火气,助你修行。”余下的《灵宝天王说一六之炼》、玄晶子毕生所创的炼宝秘法,还有那枚水元精纯的鮫人珠,江隱尽数收起,打算日后閒暇时再细细钻研。
那只饕餮纹红布储物袋,布有一玄晶子的神禁,若无其本人神魂气息,根本无法开启。
可如今玄晶子已死,神禁失了本源支撑,江隱几道水元灵光闪过,三下五除二便將神禁破除。再挥手抹去袋內暗藏的一道阴毒咒印,江隱已將神魂探入其中。
这一探,江隱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储物袋內自成一方小空间,藏书百卷,玉简数十,皆是道门秘法与炼宝典籍。
秘炼精金、五岳之英各自堆成小山,粗略一看,果真各有千斤之数。
铅铸圆坛满满四坛,蓄著凝练成水的庚金厚土煞,还有迴风返浪罡。
此外各类珠玉、灵木、灵珠、仙草更是数不胜数,堆积如山,价值难以估量。
江隱大致翻检完毕,心中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嘆息。
只看这满满一袋的珍藏,便知玄晶子求取仙人传承的决心何等真切。
只可惜,那鸦道人的仙人传承,確实不在自己手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