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兴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差一点就没绷住。
他本来剧本都写好了：自己先严词拒绝，张楚嵐继续胡搅蛮缠，最后为了平息天师府的怒火，自己“被迫”做出让步，委曲求全地开放唐冢。
这样既能顺理成章地把这帮人引进去，又能保住自己门长的面子。
结果呢？
这位活祖宗不按套路出牌！
人家直接一句“客隨主便”，大度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下唐妙兴尷尬了。
你这不按剧本走，我接下来的戏还怎么唱？
难道我自己扒开自家祖坟的门，请你们进去参观？
唐妙兴脑子转得飞快。
他放下茶杯，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突然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这一声嘆息，那叫一个愁肠百结、大义凛然。
“真人高义啊！”
唐妙兴站起身，对著张天奕又拱了拱手，语气里硬是挤出了几分悲壮：
“您能体谅我们唐门的难处，老头子我感激不尽。”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了几度，掷地有声。
“这事儿传出去，外人怎么看我唐门？难道我唐门真成了藏污纳垢、包庇內鬼的腌臢之地？”
“我唐妙兴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清白』二字重於泰山！”
他转过头，看著张天奕和张楚嵐，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为了洗清我唐门上下的嫌疑，也为了给天师府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我提议，请真人你们，亲自进入唐冢查验！
老头子我亲自给你们带路！就算真有家门不幸的丑事，我也当著真人的面清理门户，绝不姑息！”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盪气迴肠。
旁边的张楚嵐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唐门长怎么比自己还戏精？
刚才还护著禁地跟护命根子似的，现在怎么上赶著拉人进去？
“师兄！你疯了？！”
最先炸毛的是张旺。
这位主管政教处的老头，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他几步衝到唐妙兴面前，压著嗓子低吼，但那声音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唐冢是什么地方？那是歷代先辈安息和门人闭死关的重地！怎么能让外人隨便进？！”
“你这个门长是怎么当的？为了自证清白连祖宗的规矩都不要了？！”
“规矩是人定的！名声要是臭了，守著个空壳子有什么用？！”唐妙兴毫不退让地瞪了回去。
“那也不能坏了根本！我坚决不同意！”张旺寸步不让。
两个加起来快两百的老头，就在这接待室里针尖对麦芒地吵了起来。
张旺越吵，心里却越觉得彆扭。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师兄了。
唐妙兴平时看起来直来直去，但绝不是那种为了面子就不顾大局的衝动性子。
刚才张天奕都已经给了台阶，顺坡下驴是最好的选择。
可师兄偏偏要把事情往悬崖边上推。
“不对劲。”
张旺盯著唐妙兴那张涨红的脸，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师兄这是……铁了心想把这帮人弄进唐冢里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唐妙兴话语里的那丝刻意，但现在外人在场，他总不能直接揪著门长的领子问“你到底在盘算什么烂帐”。
张旺只能把狐疑咽回肚子里，继续板著脸扮演一个坚守规矩的顽固派。
就在这俩老头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嗡嗡。”
张天奕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靠在椅子上，慢吞吞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条没有署名的新消息。
张天奕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內容。
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嘴角划过一抹淡淡的笑意。
只看了一眼，他就把手机隨手揣了回去。
“行了行了，两位老人家，消停会儿吧。”
张天奕屈起手指，在木桌上“篤篤”敲了两下。
声音不大，却像是有某种魔力，硬生生把唐妙兴和张旺的爭吵给停了下来。
“吵得我脑仁儿都疼了。”
张天奕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看著唐妙兴说道：
“唐门长，你的心意我领了。”
“但你们家祖坟，我就不进去瞎溜达了。那地方阴气重，我这人大清早的见不得那些。”
唐妙兴一愣，刚准备好的说辞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可是真人，这清白……”
“想自证清白，法子多得是，非得去刨自家祖坟？”
张天奕打断了他，指了指门外：
“这千日醉，不就是从你们那个什么內库丟的吗？”
“案发现场还在那儿摆著呢。”
“走吧，带我去你们那个丟东西的仓库转转。”
“你们自己人查不出来个所以然，道爷我亲自去瞅瞅。说不定能翻出点什么你们漏掉的鸡毛蒜皮。”
听到这话，唐妙兴眼神闪烁了一下。
虽然没能把人直接骗进唐冢，但能让这位深不可测的天师府高人亲自出手查线索，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唐门自己查了一夜，连根毛都没查出来，说不定这位爷真能看出点门道。
“既然真人愿意亲自出手，那是再好不过了！”
唐妙兴果断点头答应，“老头子我这就给您带路。”
旁边的张旺一听外人要去內库，下意识地就要开口阻拦：
“师兄！內库乃机密重地，怎么能……”
“嗯？”
张天奕偏过头，轻飘飘地看了张旺一眼。
没有什么凌厉的杀气，也没有什么骇人的威压。
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瞥了一眼。
但张旺只觉得喉咙一紧，到了嘴边的话，就像是被一块大石头死死堵住，硬是没能吐出一个字。
他默默地把视线移开，腮帮子鼓了鼓，最终选择了闭嘴。
“这就对了嘛，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
张天奕满意地收回目光，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走著。楚嵐，宝宝，跟上。”
张楚嵐赶紧应了一声，屁顛屁顛地跟在后面。
一行人出了接待室，在唐妙兴的带领下，朝著唐门老校区深处的那座石壁走去。
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尽。
张天奕走在青石板上，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手揣在兜里，指腹轻轻摩挲著手机的边缘。
刚才那条简讯的內容，在他脑海里转了个圈。
“有意思……”
他在心里嘿嘿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