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陆续续地,所有人都聚到了石桌旁。
绒绒把怀里的花插进桌上的花瓶里,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满意,退后两步歪著头看了看,又凑上去调整了一下。
团团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著,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傲炎从墙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石凳上,端起一碗粥就开始喝,喝得很快,但姿態並不粗鲁。
星渊坐在纪岁安对面,端著粥碗,偶尔看她一眼,目光若有所思。
纪岁安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勺子,抬起头。
“我有话要说。”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座的都不是普通人,谁都听见了。
闻言,院子里的所有人同时看向她。
绒绒从花瓶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连傲炎都停下了喝粥的动作,金色的眼睛从碗沿上方看过来。
只有谢清尘没有看她。
他坐在她旁边,端著粥碗,低著头,睫毛微微垂著,看不清表情。
但纪岁安注意到,他端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纪岁安深吸一口气,从石凳上站起来。
她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姬青崖、江望舟、玉檀书、云落雨、沈清珏、谢清尘、傲炎、星渊、绒绒、团团。
每一个人的脸都在晨光中格外清晰,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映著她的影子。
她忽然有些紧张了。
但只是一瞬间。
因为她想起了一件事。
她想起来,当年她在世界之树前准备封印记忆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当时想的是,如果她回不来了,至少让他们不要太难过。
但她回来了。
她不仅回来了,还把所有的记忆都带回来了。
纪岁安弯起眼睛笑了。
“我想起来了,”她笑著说,“全部都想起来了。”
院子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然后云落雨手里的勺子掉了。
哐当一声,砸在石桌上,又滚落到地上,但他完全没有去捡的意思。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著。
“你你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什么?”
纪岁安看著他,笑得更灿烂了。
“我说,我想起来了,三师兄,”她说,“全部都想起来了。”
他不是那种会哭出声的人,他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小师妹,”他有些不可置信,“你真的想起来了?”
“真的想起来了,”纪岁安继续道,“你之前给我熬的灵草汤,用的是月见草和凝血花,但月见草放多了会有点苦,下次少放一点。”
云落雨猛地伸出手,一把將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小师妹啊!”他號啕大哭,“你终於小,起来了!”
纪岁安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好了,三师兄。”
下一秒,绒绒的哭声又在院子里炸开了。
“安安!!!”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满脸,小跑著衝过来,一头扎进纪岁安和云落雨之间,把两个人挤得往两边歪了歪。
“安安你都想起来了?真的都想起来了?你不是在骗我们吧?”绒绒抓著纪岁安的袖子,仰著脸看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纪岁安低头看著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伸手帮她擦眼泪,“真的都想起来了,没骗你。”
“那你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穿的是什么顏色的衣服吗?”绒绒抽噎著问。
“没穿衣服,”纪岁安想都没想,“你当时不还是颗蛋吗?”
绒绒哭得更大声了。
“团团你听到了吗!她真的想起来了!她想起来了!她还记得我是颗蛋呢!!”
团团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
他伸出手,在绒绒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然后他转向纪岁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欢迎回来,安安。”
纪岁安看著他那副彆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些年倒是成熟了不少。”
闻言,团团別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
玉檀书走过来,眼眶也是红红的,但她没有哭,只是伸手帮她理了理被绒绒弄乱的衣领。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温柔,一如往日,“回来就好。”
江望舟站在她身后,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沈清珏没有走过来,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纪岁安身上,安静而温和。
姬青崖从石凳上站起来,在纪岁安面前站定。
纪岁安仰起头看著自己的师父,鼻子一酸,但还是忍住了。
“师父,”她说,“我想起来了。”
姬青崖看著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
“想起来了就好,”他的声音带著独有的慈爱温和,“不著急,慢慢说。”
纪岁安看著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眼睛也微微红了。
“好了好了,”玉檀书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著她的背,“別哭,想起来了是好事,哭什么?”
“我没哭。”纪岁安的声音闷闷的。
星渊站在石凳旁边,双手抱胸,嘴角掛著一丝笑意。
他看著纪岁安被眾人围在中间的模样,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释然。
院子里陷入了十分开心的氛围,最后是姬青崖打破了平静。
他看了看纪岁安,又看了看谢清尘,“你既然都恢復记忆了,准备什么时候和小师叔结成道侣啊?”
闻言,绒绒摸了摸下巴,“是哎,安安不准备和他结成道侣了吗?”
纪岁安眯了眯眼睛,“你这完全是危险发言!我可没有这种想法!”
她轻咳一声,“他都不急,你们急什么?况且,我才刚回復记忆哎!”
谢清尘默默开口:“並非不急。”
纪岁安闻言,猛地被口水呛了一下,整张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你、你说什么呢!”她瞪向谢清尘,语气凶巴巴的,但那双泛红的眼睛和躲闪的目光出卖了她。
谢清尘抬起头来看她,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此刻格外明亮。
他看著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碗。
“我说,”他一字一顿,“並非不急。”
“你!”
“小师妹,”云落雨从刚才的嚎啕大哭中缓过劲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抽噎著说,“小师叔等了你七十年,你说他急不急?”
纪岁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当然知道他急。
记忆回来之后,她比谁都清楚谢清尘这七十年会是怎么过的。
纪岁安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袖子里绞在一起。
绒绒的声音响起来,带著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安安,你脸好红哦。”
“我没有!”纪岁安下意识反驳。
“有的有的,”绒绒绕到她面前,歪著头看她,“你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了,跟煮熟的虾一样。”
纪岁安伸手去捂绒绒的嘴,“你別说了!”
绒绒被她捂著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团团站在旁边,默默地把绒绒从纪岁安手里解救出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她说的確实是实话。”
纪岁安:“团团你是真的变了。”
团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
玉檀书笑著摇了摇头,走过来拉起纪岁安的手,把她从绒绒和云落雨的包围中带出来,按回石凳上坐下。
“行了,”她说,声音温柔,“刚恢復记忆,別太激动了。”
纪岁安坐在石凳上,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但她一抬眼,就对上谢清尘的目光。
他就坐在她旁边,微微侧著头看她,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意,眼底却有別的东西。
纪岁安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连忙把视线移开,假装去看桌上那瓶花。
绒绒插的花,乱七八糟的,什么顏色都有,但莫名地好看。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师父,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姬青崖端起粥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嗯,师父问的什么问题?”他的语气很隨意,但眼底分明带著笑意。
纪岁安咬了咬嘴唇。
这个老狐狸,明明是在装傻。
“就是,”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下去,“结成道侣的事。”
“哦,那个啊,”姬青崖放下粥碗,表情变得正经了一些,“师父只是问问,没有催你的意思。你刚恢復记忆,灵脉也还没完全恢復,不著急。”
他说著,看了一眼谢清尘,“对吧,小师叔?”
谢清尘微微頷首,“嗯,不著急。”
纪岁安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谢清尘迎上她的目光,表情平静,语气也平静:“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几天。”
纪岁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又红了几分。
“谢清尘!”她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
谢清尘看著她的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眼底浮上一层笑意,没有再说什么。
云落雨在旁边看得著急,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就含混不清地说:“小师妹你看小师叔都表態了,你就……”
“三师兄你先把粥咽下去再说话。”纪岁安打断他。
云落雨立马把粥咽了,抹了把嘴,继续说:“你就答应了吧!”
“我什么时候说不答应了?”纪岁安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