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神色微松,抬手一招,身后两个妇人立刻上前,將宗政馨月从车厢里抱了出去。
整个过程里,她始终昏睡著,没有半点甦醒的跡象。
梅姨也没再多看陆离,放下车帘,径直带人离开。
只是离开之前,她又將那赶车汉子叫到一旁,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
那汉子听完之后,脸色明显变了一下,目光也若有若无地朝陆离这边扫了一眼。
陆离將这一幕尽数看在眼里,却什么都没说。
很快,那汉子重新回到车辕前,扬起鞭子,继续赶车前行。
那辆载著宗政馨月的马车,则已拐进了另一条更亮、更热闹的长街。
也就在这时,陆离眸光微微一花,仿佛看见一道白影贴著车辕一闪而过,像是一只雪白狐狸,眨眼便消失在雨幕里。
快得像是错觉。
赶车汉子一边赶路,一边低声嘆道:
“都是命啊……进了醉月楼,对女人来说虽不算什么体面事,但未必就是坏事。起码吃喝不愁。若真有点才艺天赋,说不定还能走清倌人的路子,不至於像寻常妓女那样接客。”
他说到这里,偏头看了陆离一眼。
“前头有一处土地庙,虽破了些,好歹能遮风挡雨。小兄弟,今晚你便先在那里落脚吧。”
不久之后,马车停在了一座破庙之前。
陆离木然地道了声谢,下了车,独自走入庙中。
庙里极其简陋,供桌倾塌,泥像残破。
陆离靠著墙角慢慢坐下。
雨声从庙外不断传来,淅淅沥沥,敲在残檐破瓦上,搅得人心中难安。
他脑海中依旧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勉强压下胸口的不適,强迫自己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活下去。
想著想著,困意竟渐渐涌了上来。
可还未等他真正睡去,庙外忽然传来了一丝极轻的动静。
很轻,却带著明显的杀意。
陆离猛地睁开了眼。
下一刻,两道高壮身影已一前一后闯入庙中,脚步压得极低,手中寒光微闪,分明是带著刀来的。
两人一进庙,目光便直接锁定了墙角的陆离,没有半句废话,抬手便杀。
陆离心中一沉,瞬间便明白过来。
这是梅姨的人。
自己虽然已经点头让她將那女子带走,可她终究还是不放心,要將自己这个知情人一併灭口。
只是连陆离自己都没想到,就在刀锋逼到眼前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竟先意识一步动了。
那不是慌乱中的挣扎,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他贴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迎面一刀,隨手抄起地上半截断裂的木腿,猛地砸在一名大汉手腕之上。
“咔!”
骨响声清脆刺耳。
那大汉惨叫一声,短刀当场脱手。
另一人脸色一变,横刀再斩,可陆离却像早已料到他的动作一般,身形微侧,竟从刀锋下方硬生生贴了进去,一把夺过地上的短刀,反手便捅进了对方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刚要后退,陆离已顺势划开了他的喉咙。
鲜血骤然喷出。
剩下那人嚇得脸色惨白,转身便想逃,可陆离动作比他更快,一步追上,短刀从后心直接捅了进去。
那大汉身子一僵,很快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破庙中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庙外雨声不断,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离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低头看著自己手里的短刀,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太快了。
从躲刀,到夺刀,再到杀人,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更让他心里发寒的是,他不但不觉得陌生,甚至没有半点不適。
仿佛杀人这种事,於他而言,本就是理所当然。
陆离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吐出一句话:
“曾经的我……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没有答案。
可眼下,也顾不上去深想。
陆离很快蹲下身,在两具尸体上搜了一遍。
几枚碎银,一块醉月楼的腰牌,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瓶子。
他拔开瓶塞,只闻了一下,眸光便是一沉。
化骨水。
这东西,专门用来毁尸灭跡。
看来梅姨不只是想杀他,连后路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陆离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没有犹豫,直接將化骨水倒在尸体上。液体一落,顿时发出一阵细微的腐蚀声,两具尸体很快便开始扭曲、塌陷,血肉骨骼一点点化开,最终只剩下一滩腥臭污水。
陆离又將地上的血跡、足印、打斗痕跡一一抹去,確认庙中看不出太多异常后,才缓缓起身。
做完这一切,他反而愈发確定了一件事。
那个赶车汉子,把自己卖了。
否则,梅姨不可能这么快便知道他会被送到这座偏僻破庙。
想到这里,陆离眼神幽沉,转身离开了破庙,重新走入雨夜之中。
循著马车离开的方向,陆离在城中摸索了很久,最终找到了那辆马车停放的院子。
院中很静,只有马匹偶尔打著响鼻。
陆离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摸进那汉子歇脚的屋里。
屋內凌乱,桌上还摆著半壶酒和没吃完的滷肉,显然那汉子回来后,便一直心神不寧。
陆离目光一扫,很快便在床榻边发现了一个厚厚的钱袋。
钱袋鼓胀,沉甸甸的,布面上还沾著一股很浓的脂粉气。
陆离只闻了一下,便认出来了。
和梅姨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无声嘆了口气。
就在这时,床上的汉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下一刻,他便看见了立在床边、脸上还残著些许血痕的陆离。
汉子眼睛猛地瞪大,嚇得魂都快飞了。
“鬼……鬼啊!”
他惨叫一声,扑通便从床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饶命!饶命啊!”
“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对不住你!是梅姨,是她逼我的!她给了我银子,让我把你送去那座偏庙,还说今夜自然会有人处理……”
他语无伦次,显然是彻底嚇破了胆。
说著说著,他忽然又愣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死死盯著地上那道影子,脸色一点点僵住。
他这才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根本不是冤魂,而是活人。
可即便如此,他眼中的恐惧却没有减去多少,反而更多了几分愧疚和不安。
“小兄弟……”
那汉子声音都发颤了,几乎快要哭出来。
“实在对不住你了……你本就没几天可活了,梅姨又盯上了你,我……我实在不敢不听啊……”
陆离站在原地,静静看著他,忽然道:
“你救了我,又卖了我。”
那汉子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嘴里只会不断重复: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陆离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著眼前这个人,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汉子,算恶人么?
似乎不算。
雨夜里,他肯停下车,把两个快死的人捡回来,已比世上多数人强了。
可若说他是善人,他转头又收了银子,把自己的下落卖给了別人,甚至亲手把自己送进了那座偏庙。
他既救人,也害了人。
既有善意,也有贪念。
不像什么十恶不赦的凶徒,倒更像这世间最寻常不过的凡人。
想到这里,陆离眸光微微闪动。
人性复杂,没有什么非黑即白。
更多的时候,一个人会做什么,不在於他到底是善是恶,而在於他那一刻,更怕什么,更想要什么。
怕穷,怕死,怕得罪人,怕惹祸上身。
想活,想吃饱,想拿那袋银子,想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轻鬆一点。
这些念头压下来,善意会变,良心会变,连原本不想做的事,到最后也会做出来。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那汉子粗重的喘息声,一下下响著。
最终,陆离还是杀了他。
刀落得很快。
那汉子甚至没来得及再多说什么,喉间便只剩下一声短促闷响,整个人软倒在地,眼中的惊惧与悔意,也一併凝在了最后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