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那真是素月姐姐的琴音么?”
回到赵家之后,赵荷鳶坐在床边,仍旧有些失神,像是魂还留在醉月楼里,许久都没能彻底缓过来。
“简直……简直不像凡音。”
她抬起头,眼里仍残留著方才的震撼,语气里满是恍惚。
“我从来没听过那样的琴声,像是能钻进人心里一样……让人想哭,又让人想笑,像是连自己的心都不是自己的了。”
说到这里,她又忽然想起了今夜和陆离被羞辱的事,脸色顿时微微一白,那点被琴音震住的恍惚,也一下子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自责。
她低下头,小声道:
“对不起……哥哥。”
“最后也没能见到素月姐姐,还差点惹出大祸。”
“若不是我非要拉著你去……也不会让你受那样的羞辱,更不会……”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微一颤,像是又想起了陆离方才在楼中那副近乎陌生的模样,眼底不由自主地浮起几分惊惶。
陆离看了她片刻,缓缓走到床边,道:
“我如何会怪你。”
“荷鳶今日所做的一切,本就是为了我。”
他说著,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髮,语气仍旧和平时一样平静。
可赵荷鳶却没有因此安心下来。
她咬了咬唇,脸上露出几分犹豫,道:
“可是……”
“可是,哥哥……”
她抬起头,眼里还带著未散的水光,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
“为什么有时候,你会忽然变成一副很陌生的模样?”
“我……我很害怕。”
陆离微微一顿。
屋里静了片刻。
隨后,他只是淡淡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拭去眼角那一点湿意。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都一定不会伤害荷鳶。”
可这句话落下,赵荷鳶却像是忽然被刺痛了一般,猛地摇头。
“不行!”
“我不要那样!”
她抓著陆离的手,声音都急了,眼泪也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只要现在的哥哥,我不要那个陌生的哥哥!”
“哥哥,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方才在醉月楼里,我真的以为……我会永远失去你了。”
“我不要……”
她手死死抓著陆离,像是只要稍稍一松,眼前这个人便会立刻消失。
“……”陆离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他其实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让她这样不安。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今夜在醉月楼里那一瞬,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不是寻常怒意。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都藏在他身体深处,只是被他这些年压著、困著,而今夜,几乎就要真正睁眼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低声问道:
“荷鳶……你觉得何公子怎么样?”
这话来得太突然。
赵荷鳶先是一愣,隨即眼底立刻多了几分警惕。
“他?”
她抿了抿唇,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彆扭。
“人心倒是不算太坏……说话也总是结结巴巴的。”
“而且……”她哼了一声,眉头皱起,“大晚上的还流连於醉月楼这种地方,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猛地抬头看向陆离。
“哥哥,你想干嘛?”
她手上的力道一下子更紧了,语气里竟带了几分慌。
“我都说了,我只想和哥哥在一起,我不需要任何人……”
“哥哥,我最討厌何琼了,他一点都不怎么样!我討厌他!”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说慢一点,陆离便会替她做出什么决定。
陆离看著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轻轻將自己的手往回抽了抽,却没能抽出来。
最终,他低声道:
“荷鳶,早些睡吧。”
“明早还要去医馆。”
他说完,便起身要走。
可还没迈出一步,赵荷鳶却像是被什么逼急了一般,抓得更紧了。
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哥哥……”
“我害怕你会离开我。”
“你……你今晚能留下来么?”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像是有些不知所措,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並不懂太多男女之事。
她只是单纯地害怕。
怕今夜一闭眼,明日醒来,就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更何况,陆离方才在醉月楼中的异样,和那一句近乎託付般的“將她带走”,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让她越想越不安。
她低著头,不敢看陆离,却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也就在那一瞬,她忽然生出一种更深的羞耻感,下意识將自己那条有些残疾的右腿轻轻往后缩了缩,藏进了被褥当中。
像是只要藏起来,便能不被他看见。
陆离低头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低声开口:
“荷鳶。”
“你已经长大了。”
“不能再这样任性了。”
这句话很轻。
却像是一下子把什么东西彻底戳破了。
赵荷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还维持著抓著陆离手腕的姿势,眼里原本翻涌的期待、害怕、依赖,全都在这一刻一点点凝住。
她只是怔怔地看著陆离。
像是第一次真正明白,有些东西,原来不是自己想抓,就能抓住的。
陆离最终还是一点点挣开了她的手。
而后转身,离开了房门。
房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赵荷鳶坐在床上,呆呆望著门口,许久都没有动。
直到过了很久,她才像是终於回过神来,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缩在被褥里的那条腿。
下一刻,眼泪便无声地砸了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被褥上,很快便洇开了一小片湿痕。
她咬著唇,忽然像是发了狠一般,抬起手,无力地一下下捶向自己的残腿,动作不重,却透著一种连她自己都压不住的怨与恨。
“一定是因为这个……”
“哥哥才不会喜欢我……”
“一定是因为……我是个废人……”
她越说,声音越抖,到了最后,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若我是素月姐姐……若我也能有那样的琴音,能那般受人追捧,甚至连仙人都留意……那该多好……”
“若我不是这样……哥哥是不是就不会推开我了……”
她今晚已经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可这一刻,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羡慕素月。
不是羡慕她在醉月楼里的风光,也不是羡慕她被那么多人记掛惦念。
她羡慕的是,素月可以站在那里,被人看见,被人追捧,被人珍而重之地捧起来。
而自己,却永远只能是躲在角落里的那一个。
拄著手杖,拖著残腿,小心翼翼地跟在別人身后,连多走几步都显得狼狈。
她忽然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不敢承认的,不只是喜欢陆离。
还有自卑。
深到连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自卑。
她怕自己永远都配不上他。
怕自己永远都只是他的“妹妹”。
怕他有朝一日真的想起过去,想起那个和他一同失忆、琴音能惊动满楼风月的素月,自己便会被衬得什么都不是。
想到这里,赵荷鳶哭得更凶了,肩膀轻轻发颤,像是连呼吸都开始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