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骨证仙 作者:佚名
第826 章 还不够!
这时,又有几名从街口路过的醉月楼女子听见了这话,也都来了几分兴趣。
其中一个穿白裙的姑娘倚著槐树,掩唇笑道:
“哟,赵小郎中,又是因,又是果的,你这是真魔怔了不成?”
她说到这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陆离一眼。
“倒是有件事,奴家一直想问你。
你这段时日,为何不再去醉月楼外听曲了?”
“从前你一去,素月姑娘便会抚琴一曲。如今你不去了,素月姑娘也不怎么弹了……
她不弹琴,咱们醉月楼自然也没了前些日子场场爆满的盛况。”
“你说,这算不算因果呢?”
此言一出,周围眾人神色都露出了古怪之色。
难不成,素月姑娘当真和这位赵小郎中有什么关係?
甚至连她每夜抚琴,都和陆离有关?
这些日子,楼里的姑娘其实也早已渐渐看出些门道来了。
陆离每次去醉月楼,从不进门,可只要他站在楼外不走,过不了多久,素月的琴音便一定会响起。
久而久之,连楼里的小丫头都知道,素月姑娘抚琴与否,竟隱隱与楼外这位赵小郎中有关。
如今的素月身份高贵,早已不是寻常红倌,便是梅姨也不敢硬逼她做什么,平日里还得哄著顺著。
陆离只在楼外,不进楼,梅姨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著他去了。
甚至如今在梅姨看来,只要陆离肯来,素月肯弹,那醉月楼便是座无虚席。
可如今,陆离不去了。
素月弹琴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陆离听完,只平静道:
“素月的琴,不该为谁而弹。”
“该为她自己而弹。”
“而且,她的琴音已经变了,所以我不会再去了。”
说完,他便欲转身离开。
那白裙女子却收了笑,声音也低了几分:
“你说得倒是轻巧。”
“身在红尘里,又有几个人,真能为自己而活?”
她望著陆离,眼里笑意渐淡,反倒多了些说不清的淒色。
“我们几个,自小便被卖进楼里。你若说有因,那这又算什么因?”
陆离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问的,不是因。”
“你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你们。”
那白裙女子一怔。
陆离目光平静,声音也不高:
“可这世上很多事,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因,结一个人的果。”
“你生得有几分顏色,不是因。”
“被卖进楼里,也不是因。”
“那些都只是已经落在你身上的一截果。”
“真正的因,在你身外。”
“是有人穷到卖女求活,是因。”
“是有人把人当货,明码標价,是因。”
“是有人进楼寻欢,把旁人的骨肉当消遣,是因。”
“是有人看你们可怜,却只肯嘆一句命苦,也是因。”
“甚至这满城灯火,满楼笑语,都是因。”
“因为有人要活,有人要钱,有人要色,有人要脸面,有人要高高在上地看著別人沉沦下去……这些,都是因。”
那几名女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
陆离继续道:
“所以你们最后站在楼里,不是因为某一个因。”
“也不是因为你们自己,走错了哪一步。”
“而是许多人的欲望、冷漠、贫穷、贪念、规矩,所有的大势凝聚在了一起,最后才成了你们这样的果……”
风又起了一阵。
一片黄叶从枝头落下,打著旋,落在几人脚边。
陆离低头看著那片叶子,轻声道:
“叶落下来的时候,人人都只看见它落了。”
“可真正让它落下来的,从来不止秋风。”
“是时节,是枯荣,是枝头,是寒暑,是它早已在无人察觉的时候,一点点失去了抓住高处的力气。”
“你们在醉月楼求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错,也不是一个人的因。”
“是太多人的因,最后结在了你们身上。”
“……”
几名女子都安静了下来。
她们原本只是拿这话调笑,可听到后来,却都不知该如何接了。
是啊。
生在红楼,不只是某一个人的错。
不是只怪那个將女儿卖掉的父母,也不是只怪醉月楼,更不是只怪那些夜夜来寻欢作乐的嫖客。
若真往前追,穷苦是因,飢饿是因,色慾是因,买卖是因,高高在上的人心是因,低到尘泥里的求活也是因。
有人吃不起饭,便卖儿卖女;有人沉沦慾念,便夜夜来此;有人拿人当货,便开楼设局;有人明知不对,却也只是看著。
到最后,便成了这一座醉月楼,成了她们这些人的命。
不是谁一个人推著她们走到这里。
而是这片世道,这满城眾生,这无数说得清、说不清的欲与求,早已匯成了一股看不见的大势,將她们一点点裹挟到了这里。
眾生皆在这大势里挣扎。
凡人如此。
修士,又何尝不是如此?
仙人也有仙人的势,有仙人的欲,有对长生的执,对宝物的爭,对大道的贪。
想到这里,陆离的眸光忽然微微一震。
那一片刚落下的黄叶,像是在他眼中忽然变得极慢。
不是一片叶在落。
而是一树枯荣,一季寒暑,一场秋风,一段时日,乃至更远处那些无人看见、却早已发生过的细微变化,都在这一落之间,显出了痕跡。
这一刻,陆离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他眼中的天地,也像是隨之变了。
槐树还在,长街还在,周围那些围观的人也还在,可在他眼中,所有东西都像是被剥去了表面,只剩下一道道更清晰的痕跡。
风吹叶落,是线。
人生老病死,是线。
红楼女子沦落风尘,是线。
赵荷鳶远走落阳宗,是线。
素月困於醉月楼,也是线。
一根根因,一道道果,在这一刻竟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像是只要他再往前半步,便能彻底抓住那其中的规律,藉此踏出最后一步。
化神。
那扇门,已近在眼前。
甚至近得像是只要他一抬脚,便可直接跨过去。
这一瞬间,属於陆离的记忆猛地在识海深处翻腾起来。
像是有一道沉睡已久的影子,终於在这一刻睁开了眼。
“陆离……”
那名字不知是从何处响起,像是从他识海最深处传来,又像是他自己在心里念出了这个名字。
下一瞬,更多记忆轰然涌来。
杀戮,鲜血,天骨,诡骨,修真界的残酷与爭夺,曾经那个一路踏著尸骨往前走的人,在这一刻竟像是要彻底甦醒。
槐树之下,陆离的身子微微发颤,唇角甚至渗出了一缕血跡。
可他却没有动。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近乎骇人。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了那一步前。
因果已明。
大道將成。
可也正是在这一刻,他忽然看见了更远处的东西。
因果是一根线。
一根线有来处,有去处,有头有尾,有始有终。
可人这一生,怎么会只有一根线?
红楼女子的命,不是一根线。
素月的命,也不是一根线。
赵荷鳶的命,不是。
他自己的命,更不是。
那是无数条线缠在一起,彼此交错,彼此牵引,彼此裹挟,最后匯成的一张网。
因果能见一线之来去。
却仍见不透,这满城眾生,为何明知不愿,最后却都走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这一刻,陆离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却透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明悟。
“原来如此……”
“因果……还不够。”
他低低开口,声音沙哑得近乎听不清。
“我看见了线,却还没有看见网。”
“我看见了由来,却还没有看见大势。”
他眼中的光越来越盛,识海却也越来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