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面展开的声音並不响亮。
只是“嗒”的一声轻响,像是深夜里雨滴落在窗台上。
但就是这一声。
將整条街道的因果,硬生生切成了两半。
漆黑的伞面撑开后,在陆玄的头顶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阴影。
这片阴影与梟那铺天盖地的黑暗截然不同。
它极其规整,边缘锐利得像是用刀裁过,有著一种残忍的秩序感。
伞面之下。
陆玄站在那里,左半边的脸还保留著人类的苍白,右半边则彻底沦为了梟的领地。
黑色的纹路从他的右眼眶蔓延至下頜,將半张脸分割成了人与鬼的交界线。
他的呼吸极其紊乱。
每一次吸气,就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梟的意志如同涨潮的海水,每一个浪头都比上一个更高,每一次拍打都在蚕食著他最后的堤防。
伞面之外。
那两只来自深渊底层的厉鬼,终於停止了前进。
扫街人横持著竹扫帚,佝僂的身躯微微前倾,像是一只在黑暗中蛰伏的蜘蛛。
它的白色眼珠锁定了头顶那两只巨大的惨白鬼眼。
在它简单到极致的规则判定中,梟的存在代表著一种绝对的威胁。
它清扫痕跡的规则,在面对梟这种同样以剥夺为核心的高位格存在时,產生了类似於同类排斥的本能抗拒。
但它並没有后退。
因为在它身后还有铺路鬼。
而铺路鬼代表著某种更高层级的指令。
路已经铺到了这里,它就必须继续前行。
哪怕前方站著一座同样吞噬一切的深渊。
“沙——”
扫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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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它扫向的目標,是梟那铺满地面的巨大影子。
当竹枝的尖端触碰到那片漆黑的影域时。
“嘶——!”
一声尖锐的嘶吼,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梟的影子在被触碰的位置猛地收缩了一下,就像是有知觉的皮肤被火烫到了。
两只悬浮在半空的惨白巨眼同时眯起,原本冷漠的死寂瞳孔里,浮现出了一种古老而暴虐的愤怒。
它被冒犯了。
“轰——!”
梟的影子瞬间暴涨。
翻涌的黑色从地面升腾而起,化作几十个恐怖的阴影,疯狂地扑向扫街人的身体。
每一个阴影都裹挟著吞噬万物的贪慾。
它不像扫帚那样只是抹除,它是要连同规则本身一起吃掉。
“沙——!”
阴影与扫帚在半空中剧烈碰撞。
被阴影覆盖的位置,扫街人粗布短衫的衣料瞬间消融。
但同时,扫帚扫过的阴影末端,也在接触的瞬间被一笔勾销,断口处连一点黑烟都没来得及冒出,就直接变成了虚无。
这里看不到任何绚烂的光影,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碾磨感。
像是两块永远无法相容的齿轮,被某种不可抗力强行咬合在一起。
发出的声音不是轰鸣,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让人心悸的“嘎吱”声。
吞噬对抹除。
两种同源却相悖的规则,在这条漆黑的街道上展开了最原始的廝杀。
陈铁已经被林涛拖到了第二道拦截线的后方。
他半跪在装甲车的阴影里,双腿还在不断地溃烂与重生之间循环。
疼痛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
那片混乱的规则场已经彻底暴走,任何活人只要靠近边缘半步,存在就会被瞬间撕碎。
“陆队他…”
陈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看到了。
在那片翻涌的阴影中心。
陆玄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梟的规则所同化。
从右臂开始,皮肤变成了与影子同质的漆黑。
指尖融化在黑暗里,与那些翻涌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在消失。
或者说,他正在变成梟的一部分。
这就是完全释放厉鬼的代价。
驭鬼者的身体是容器,厉鬼是被关在容器里的水。
现在,容器的壁被彻底打碎了。
水漫了出来,將容器本身也一同溶解。
但陆玄依然站著。
他的左手还按在胸口。
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三分,鲜血染红了整只手掌。
他的嘴唇在动,在念叨著什么。
没有人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即便是耳麦里的通讯系统,在这种规则碰撞的风暴中心也早就成了一堆废铁。
但如果有人能够靠近他。
就会听见他在不断地重复著一个词。
一个极其普通的词。
“三十二。”
“三十二。”
这是后方居民完成撤离所需要的最后时间。
他记不住很多东西了。
梟的意志正在將他的记忆一页页撕碎。
名字在模糊,面孔在褪色。
但这个数字,被他死死地钉在了意识最深处。
三十二分钟。
只要再撑三十二分钟,身后那灯火中的几万居民,就能被转移到安全区。
“三十二。”
陆玄的左眼里,瞳孔还在。
那是一个s级驭鬼者,在失去自我之前,给自己设定的最后一道门槛。
前方的战场上。
梟与扫街人的廝杀进入了白热化。
铺路鬼在这场混战中始终保持著旁观的姿態。
它不参与扫街人的战斗。
只是在扫帚扫出空白的间隙里,见缝插针地用拐杖点下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印记。
它的策略很简单。
不需要击败梟。
只需要在梟和扫街人互相消耗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把路铺过去就够了。
它的目標从始至终都很明確。
那条路的终点,在老城区的深处。
“嗡——”
梟似乎也察觉到了铺路鬼的意图。
那两只惨白的巨眼从扫街人身上移开,头一次看向了后方那个拄著拐杖的灰袍身影。
梟作为纯粹的规则產物,它和对面的这两只东西一样,没有情绪。
但它有本能。
寄生在人类体內的这些年,它学会了一样东西。
威胁评估。
而此刻,那个拄著拐杖的灰色身影,在它的判定中,代表著最大的威胁。
梟的影子在地面上剧烈翻涌。
无数条阴影放弃了与扫街人的纠缠,全部转向,如同决堤的洪水,朝著铺路鬼碾压过去。
铺路鬼抬起了头。
那张如同风化千年的枯瘦面孔上。
两颗浑浊的眼珠,第一次对上了梟那两面惨白的深渊。
灰色的袍角,在狂涌的阴影中纹丝不动。
它將拐杖缓缓举高了半寸。
“篤——”
拐杖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