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作者:佚名
第83章 资本的软刀子
第83章 资本的软刀子
法兰西,波尔多。
古老的庄园坐落於起伏的丘陵之间,四野皆是鬱鬱葱葱的葡萄藤。
室內,壁炉中的橡木毕剥作响,火光映照在克劳德·德·瓦卢瓦那张苍白英俊的面容上。
他手中高脚杯內的勃艮第红酒色泽深沉。
隨著手腕的摇晃,掛在杯壁上的酒液缓缓滑落。
矮桌上,那份刚从远东拍发的电报显得格外刺眼。
【香江《德臣西报》头版:总督府成立地龙特別调查组,彻查德记洋行余孽之德国间谍阴谋。】
克劳德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叩击。
“德国间谍————生物炼金术————”
他低声咀嚼著这两个词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並非他预想中的恼怒,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那个藏在香江九龙城寨的东方术士,手段之高明,心思之镇密,远超常人。
对方不仅摧毁了他精心布置的观察点,更懂得利用那个时代的政治敏感点—
英德对立!!
这一手借力打力,直接將原本属於玄学范畴的衝突,强行拉升到了国家安全的政治高度。
甚至连香江总督都被这套说辞裹挟,成为了那个东方人手中的刀。
“冯润生那个废物,死得不冤。”
克劳德眼中毫无怜悯。
在他看来,冯润生不过是组织在远东进行中西邪术融合实验的一枚弃子。
既然暴露了组织的痕跡,死亡便是唯一的归宿。
甚至,那个东方人帮他清理了门户,反而省了他动手的麻烦。
老管家皮埃尔站在阴影中,看著自家主人。
他侍奉瓦卢瓦家族三代,深知这位少主人的脾性。
克劳德先生越是表现得平静,心中的算计便越是深沉。
皮埃尔注意到,主人叩击桌面的频率,比往常快了三分。
“先生。”
一名神情肃穆、身著黑色燕尾服的白人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沙发后侧。
“传令下去,让香江那边潜伏的人员即刻切断所有联繫,转入静默状態。”
克劳德没有回头,语气淡漠:“那个地龙调查组现在正如日中天,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去触英国人的霉头。
让他们查,查那个並不存在的德国间谍。”
这便是政治的荒谬之处,只要英国人认定是德国人干的,哪怕把地皮翻过来,他们也会造出几个德国人来顶罪。
“另外...
克劳德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派专人去查那个九龙城寨里姓陈的术士,那里的能量波动异常,冯润生的死,乃至整个局势的翻转,此人是关键。”
amp;amp;quot;yes, sir.amp;amp;quot;
黑衣男子躬身,隨即退入黑暗。
克劳德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连绵的葡萄园。
“东方术士————陈九源?希望你能在英国人的官僚绞肉机里活下来。毕竟,游戏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香江九龙城寨警署。
会议室內烟雾繚绕,怀特警司那肥硕的身躯几乎要將制服撑爆。
他站在讲台前,满面红光。
脸上的每一块肥肉都洋溢著胜利的喜悦。
“先生们!这是皇家警察的胜利!是正义的胜利!”
怀特挥舞著手中的报告,唾沫横飞:“在我的英明领导下,我们成功挫败了一起由德记洋行残余德国势力策划的、针对大英帝国的重大生化安全袭击!
总督阁下对此表示高度讚赏!”
台下掌声雷动,无论真心还是假意,此刻都必须表现得热烈。
坐在角落里的骆森,面无表情地鼓著掌。
怀特这只老狐狸,吃相极其难看。
他將陈九源和骆森连夜赶製的报告改头换面,变成了他运筹帷幄的功绩。
更绝的是,他以案件涉及高级机密为由,成立了由他亲自掛帅的地龙特別调查组,直接將案件的核心权限从骆森手中收回。
骆森只得到了一个口头嘉奖,以及一个协助调查的虚衔。
这便是职场。
干活的是下属,领功的是领导,背锅的是临时工。
会议结束后,怀特特意叫住了骆森。
“骆,你做得不错。”
怀特拍了拍骆森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不过,关於城寨那个下水道改造工程的款项————”
怀特嘆了口气,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斯特林那个死板的会计,以工程项目需重新进行安全评估和財政审计为由,暂时冻结了后续拨款。
你知道的,我也很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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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森心中冷笑。
难办?我看你是根本不想办。
既然德国间谍的功劳已经到手,城寨里那些华人苦力的死活,在你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sir,那工人的工钱和抚恤金怎么办?”骆森沉声问道。
“那是工务司署和財政司署的问题,不是警察的问题。”
怀特收回手,语气变得冷淡。
“骆,你要学会看清大局。我们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抓间谍,而不是修厕所。”
斯特林断供的消息,比瘟疫传播得还要快。
短短半日,这股绝望的寒流便席捲了整个九龙城寨。
龙凤茶楼內,往日里高谈阔论的茶客们此刻皆压低了声音,神色惶恐。
“听说了吗?鬼佬不给钱了!清渠的活儿白干了!”
“扑街啊!我表舅的儿子就在施工队,前天还兴冲冲说工钱高,能给家里添置点家当,今天就哭著回家了!说是死了人的安家费都没了!”
“这帮鬼佬,卸磨杀驴的本事比谁都溜!”
码头上,扛著麻包的苦力们一边擦著混浊的汗水,一边低声咒骂。
愤怒、失望、恐惧——
——这些负面情绪在城寨狭窄的巷道上空匯聚,形成一股无形而令人室息的鬱结之气。
这股气比之前的煞气更难缠。
因为它源自人心。
发財赌坊,帐房。
算盘珠子被拨得啪作响,每一声脆响都像是敲在猪油仔的心尖上。
帐房先生擦著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声音颤抖:“老板,全————全都核算过了。
前期为了打通工务司那帮鬼佬的关係,送出去的茶钱、菸酒钱加起来就有三百多块。
再加上预支给跛脚虎那边招工的安家费、伙食费——
——我们已经砸进去快八百块大洋了!”
八百块!
猪油仔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直抽抽。
这几乎是他这家小赌坊大半年的纯利润!
他本以为搭上陈九源和骆森这条线,能借著城寨清渠改造的东风,洗白上岸,赚上一笔安稳钱。
谁承想,鬼佬財政司署那条老狗..
下嘴如此之狠,直接断了粮道!!
猪油仔几欲疯狂,洗白洗白,洗他妈的白!
这他妈都要倾家荡產了!
“老板,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清渠工程黄了,香江府不认帐了!”
帐房先生哭丧著脸:“我们————我们怎么办啊?”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
猪油仔猛地一拍桌子,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他眯著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现在抽身?
那投进去的八百块就全打了水漂,连个响都听不见。
继续跟陈九源耗下去?
可陈九源再神,能神得过香江府的一纸公文?
能变出真金白银来?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地板被他沉重的身躯踩得咯吱作响。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想起陈九源那神鬼莫测的手段,想起连九龙区出了名硬骨头的骆森都对陈九源言听计从。
这个人,或许真的有办法。
“备轿!去风水堂!”
猪油仔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赌徒的狠厉。
他决定再去赌一把。
那是他最后的筹码。
如果陈九源真的束手无策,那他说不得就要用一些生意人的手段,来討回自己的损失了。
大不了鱼死网破,把陈九源绑了去填帐!
赶往风水堂的路上,猪油仔恰巧遇到了同样行色匆匆、满脸杀气的跛脚虎一行人。
两拨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猪油仔立刻换上一副諂媚的神情,躬身跟在跛脚虎身后。
天塌下来,先让跛脚虎这个高个子去顶。
刚衝进风水堂,猪油仔就忍不住焦急嚷嚷,声音里带著哭腔:“陈大师!大事不好了!”
“港府那帮王八蛋————不给钱了!斯特林那只老狐狸,一道公文就把所有的款项全卡死了!
理由是什么狗屁审计!
现在施工队那帮工人全炸了锅,说是要来拆了您的铺子抵债啊!”
跛脚虎闻言,独眼中凶光毕露,脸色阴沉得可怕。
还未等到陈九源从內堂出来,跛脚虎的心腹刀仔从巷子里跑进来,凑到他耳边急促道:“虎哥,外面————跟过来几个死了男人的寡妇。
她们披麻戴孝地跪在街口,说拿不到安家费,就集资买棺材把尸首抬到港督府门口去!还要在门口上吊!”
“抬到港督府?!”
猪油仔嚇得脸都白了,浑身肥肉乱颤。
“那不是找死吗!那帮鬼佬的枪子可不长眼!”
话音未落,院外已经传来了更嘈杂的叫骂声和哭喊声。
“跛脚虎!你出来!当初是你拍著胸脯保证的!说跟著陈大师有肉吃!”
“现在我男人死了,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家里还有三个娃等著吃饭!你得给个说法!”
“骗子!都是骗子!还我男人的命来!”
堂外人群的鼓譟声一浪高过一浪,如同即將决堤的洪水。
猪油仔带来的帐房先生和跛脚虎手下的几个打手,在这些愤怒到极点的工人面前瑟瑟发抖。
他们不怕拿刀的流氓,但怕这种不要命的穷人。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院角一个一直沉默著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是文斌。
那个王启年工程师手下最机灵的倖存学徒。
这几日,他一直守在风水堂,守著王启年那尊冰冷的石化遗体,寸步不离。
他通红著眼睛,衝著院外嘶吼:“都————给我闭嘴!”
声音嘶哑,带著无法抑制的哭腔,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绝望。
整个院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瘦弱少年的身上。
“钱?你们就知道钱!”
文斌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院角那块覆盖著石像的冰冷白布。
眼泪夺眶而出,划过满是污垢的脸颊。
“我师父!他的尸体还立在墙角!他为了什么死的?!”
他悽厉嘶吼著,声音在风水堂上空迴荡:“他一个前途无量的工程师,本可以在中环宽敞明亮的写字楼里吹著风扇、喝著咖啡,画著大楼的图纸!
可他为了你们,死在了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变成了这副模样!”
“现在他人还在这里凉著,尸骨未寒!
你们————你们就要为了几个臭钱在这里堵门闹事?!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少年的悲愤指责,让那些刚才还在叫嚷最大声的几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场面一度陷入死寂。
这时,人群中一个满脸风霜、手上缠著绷带的工人走上前来。
他看著跪倒在地的文斌,嘴唇囁嚅了半天,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而无奈:“可————可是文斌仔,我们————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啊!”
他嘆了口气,眼角泛起了泪光:“王工是好人,我们都清楚!我们也想给他立长生牌位!
可————可我们是底层的烂命一条啊!”
“鬼佬不给钱,我们这些大活人的工钱没了著落,那些死了的兄弟连安家费都没有——
——家里的婆娘和细佬(孩子)还等著米下锅啊。没钱,就是没命啊!”
他刚说完,人群中立刻响起了附和的哭声。
“文斌仔,不是我们不讲良心!
我男人死了,家里还有三个娃等著吃饭!总不能让活人给尿憋死吧!”
“我爹————我爹的棺材还在义庄停著,没钱下葬啊!
义庄的人说再不给钱就要把尸体扔出去了!
我总不能让他做个孤魂野鬼吧!”
哭喊声和叫骂声交织在一起,那是底层人民最真实的苦难。
文斌那番关於道义和良心的指责,在残酷的生存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双膝一软,无力地跪倒在泥水里,死死抱著头,发出了压抑的呜咽。
这一幕,让刚从警署赶回来的骆森拳头攥得生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混在人群一角,看著这些绝望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拔枪维持秩序,但他知道,枪口对准罪犯是正义,对准这些苦命人就是作孽。
跛脚虎的脸色铁青,他扫了一眼自己那些同样面露动摇的手下。
这帮平日里喊打喊杀的兄弟,此刻看著那些孤儿寡母,眼中也没了凶光。
跛脚虎咬了咬牙,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刀仔低吼道:“去帐房!把我床底那个铁箱子拖出来!”
“虎哥?!”
刀仔大惊失色。
“那是您留著应急的救命钱啊!那是给兄弟们留的退路!”
“应急?现在就是他妈的应急!”
跛脚虎独眼圆睁,唾沫星子喷了刀仔一脸。
“我跛脚虎在城寨混,靠的就是义气两个字!
今天要是让这帮孤儿寡母饿死在我的地盘上,我跛脚虎以后还怎么带兄弟?!
快去!把那里面的金条全拿出来先顶上!安家费今朝必须发一部分下去!”
“是!”
刀仔不敢再多言,眼眶微红。
他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去,朝著倚红楼的方向狂奔而去。
就在这时,內屋的帘子被掀开。
陈九源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长衫,见到眼前这一幕,他面上表情並没有太多的波动。
陈九源走到文斌身边,伸手將他扶起,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隨即,他起身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那目光平静而深邃,让原本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各位,请静一静!”
话音落下,巷子里眾人左顾右盼,隨即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几声压抑的抽泣。
只听得陈九源缓缓说道:“香江府不是不给钱,是有人卡著不签字。”
他一句话就点明了事情的关键。
没有迴避,没有推諉。
“城寨的清渠工程是怀特警司点头、总督府备案的,第一期一万块的款项他们赖不掉!这是白纸黑字的契约!”
听到人群的议论声逐渐大起来,有人喊道:“契约有屁用!鬼佬不认帐,我们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