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东鸣决定去江州。
他需要吴豹来青岩走一趟。
不是普通的调研，是要站台，要表態，要让青岩的干部看清楚，谁才是青岩真正说了算的人。
他必须借力。
吴豹就是最大的力。
省委常委、江州市委书记。这个身份，放在全省都是重量级的。
市委市政府在政务新区。
梁东鸣对这里太熟悉了。
但今天，他的身份变了，不再是那个端茶倒水、拎包开门的跟班，而是主政一方的县委书记。
吴豹五十几岁，像他这种级別，正是年富力强的年龄。
“东鸣，坐吧。”吴豹招呼自己的老部下。
梁东鸣没有急著坐，而是先给吴豹的杯子里续了热水，才在旁边坐下。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流畅，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也是他刻意为之。
他要让吴豹知道，不管自己当了多大的官，在他面前，永远是忠诚的下属。
吴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梁东鸣脸上：“东鸣，青岩的情况怎么样？还適应吗？”
梁东鸣像以前一样，半边屁股落座，身子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谢谢书记关心，基本適应了。
青岩的底子比预想的要薄，问题也比预想的要多。
但越是这种情况，越能锻炼人。我有信心把工作干好。”
吴豹点点头：“有信心是好事。但光有信心不够，还得有方法，有手腕。
基层工作，不比你在交通局当局长。
交通局是条条，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行。
县里是块块，方方面面的关係都要理顺。”
梁东鸣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书记说得太对了。我在青岩这段时间，感受最深的就是这一点。
条条好管，块块难抓。各方面的关係盘根错节，有时候推进一项工作，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吴豹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淡淡地说：“有什么具体困难，说说看。”
梁东鸣没有急著说困难，而是先匯报了几项重点工作。
比如物流產业园开工、野生动物园项目落户五河镇、五河镇到江州市区公路改扩建工程，以及爭取省职院新校区落户五河镇等。
梁东鸣是秘书出身，说话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他善於摘桃子，这些工作，其实都是吴志远抓的。
但他巧妙模糊了时间线，重点描述自己到任后果断拍板、强力推进这些重大项目。
在旁观者看来，这些项目能取得如今的进展，全靠他运筹帷幄。
吴豹边听边点头，露出讚许的神色：“不错，东鸣。看来你进入角色很快，抓经济、抓项目的思路很清晰，也很有成效。
青岩就需要这样能打开局面、敢啃硬骨头的干部。”
梁东鸣谦虚地说：“书记，您可別夸我。我这点本事，还不都是在您身边学到的？
跟了您这么多年，耳濡目染，最大的收穫是学会了怎么从全局看问题，怎么抓住关键、敢於担当。
在交通局搞项目，是您手把手教我，怎么协调上下、怎么爭取资源、怎么克服困难。
现在到县里，我也就是把您当年教我的，试著用在新的战场上。”
这番话既拍了马屁，又显得情真意切。
吴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东鸣，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
当秘书，最重要的是学会思考，学会站在领导的角度看问题。现在看来，你没白跟了我这些年。”
“这都是书记您教导有方。”梁东鸣话锋悄然一转，“不过书记，在青岩，有时候也觉得有力使不出。
班子里的思想，还不是特別统一，个別同志对一些工作的理解和执行，跟县委的总体思路有偏差。
导致有些好的决策，落实起来打了折扣，效果也就打了折扣。”
吴豹微微一愣：“哦？具体说说，什么偏差？”
梁东鸣知道，火候到了。
“书记，我来青岩后，一直牢记您的教导，要把发展放在第一位，要搞好班子团结。
所以在大多数工作上，我都坚持求大同、存小异，只要方向一致，具体路径上有些不同看法，都可以商量。”
吴豹端著茶杯，没有接话，梁东鸣继续说：“但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跟您匯报。
青岩的步行街，是县里花了大力气打造的精品工程，是青岩的脸面。
建成后，一直按照严管街的標准来管理，不允许摆摊设点，確保整洁有序。
但最近，吴志远提出，要在步行街放开小摊小贩摆摊设点，说要搞疏堵结合，增加城市的烟火气，解决民生问题。
这个想法听起来不错，但我担心，一旦放开，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脏乱差回潮、食品安全隱患、治安问题，哪一样都是大事。”
吴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志远同志，年轻，有想法，有干劲，这是优点。
但有时候，年轻气盛，容易把问题想得简单。
城市管理，不是请客吃饭，不能光靠一腔热情。
文明城市创建，是市委市政府的中心工作之一。
全市一盘棋，哪个县区都不能拖后腿。”
梁东鸣趁机说：“我想请书记在方便的时候，去青岩调研，给我们把把关、定向定调。书记一句话，比我们开十次会议都管用。”
吴豹沉思片刻，说道：“青岩县是原龙城市的，龙城撤併后，我还没去过。
青岩的发展，市委一直很关注。近期我安排时间去一趟。
看看你们说的步行街，也看看其他几个重点项目。
不要搞得太复杂，简单点，重点是看真实情况，听真实声音。”
“谢谢书记关心！我一定安排好，让您看到青岩最真实的一面，也一定把您的指示精神贯彻好、落实好！”
……
吴志远看著吴豹调研议程安排，眉头紧锁。
吴豹来调研，吴志远作为陪同人员，全程参加。
这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是，调研第一站就去步行街，美其名曰调研县城文明创建工作。
用意不言自明，梁东鸣要借吴豹的手，推翻常委会的决议，重新拿回主动权。
常委会上关於步行街疏堵结合的决定才通过没几天，梁东鸣就要带著市委书记来纠正。
这不仅是打吴志远的脸，更是告诉所有人：在青岩，真正的老大是梁东鸣。
吴豹来了。
陪同他调研的有市委副书记车金洛、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姚金贵和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杨玉玲。
这次调研，规格较高，体现了市委对青岩划入江州市后的高度重视。
按照惯例，吴豹一行先听取青岩县工作匯报。
梁东鸣代表县委县政府匯报。
青岩县近期的一些重大工作成果，比如物流產业园项目、野生动物园项目、五河镇到江州市区公路项目等等，都是在县委的正確领导下取得的。
吴志远静静地听著，没有爭辩，也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这种场合，爭辩显然是不合適的，是不成熟的表现。
公道自在人心。
青岩县的干部群眾知道，这些项目，其实都是吴志远的功劳。
梁东鸣匯报结束后，吴豹讲话：“青岩划入江州以来，我一直想来看看。
今天听了匯报，总的感觉是，青岩的工作是有起色的，班子是有战斗力的。”
他顿了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东鸣同志到青岩时间不长，但进入角色很快。
刚才匯报的这些项目，物流园、野生动物园、公路改扩建，包括正在爭取的省职院，都是打基础、利长远的好项目。
能在短时间內把这些工作抓起来、推下去，说明东鸣同志是有思路、有魄力的。
青岩需要这样的干部，有经验、有视野、有干劲，能把市委的决策部署不折不扣地落到实处……”
吴豹说了很多，多次肯定了梁东鸣的能力和成绩，公开为梁东鸣站台、撑腰。
他从始至终没有提到吴志远的名字。
这是一种刻意的忽略。
不是疏忽，是刻意。
吴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在青岩，我认的是梁东鸣。
至於其他人，不在他的视野之內。
这就是领导的权术。
他要打压一个人，不需要当面批评，只需这样不动声色的漠视，便足以划清立场、定下基调。
车金洛坐在吴豹左侧，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这一切。
他对青岩的情况了解得比吴豹更细。
他知道吴志远在这些项目中的实际作用，也知道梁东鸣的匯报有“摘桃子”的成分。
但他不会在这种场合说出来。
调研的第一站就是步行街。
这是梁东鸣精心安排的重头戏。
他要让吴豹亲眼看看，这条街如果放任不管、让摊贩涌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让城管局提前两天对步行街进行了集中整治，所有摊贩一律清空，路面冲洗了三遍，连花坛里的杂草都拔得一根不剩。
他要让吴豹看到的，是一条乾净、整洁、有序的步行街，然后让吴豹亲口说出“必须严管”四个字。
步行街上，花岗岩路面乾净明亮，花坛边沿一尘不染，街上没有一个流动摊贩。
吴豹走在步行街上，点头夸讚：“这条街不错，有品位，有档次。”
梁东鸣连忙说：“书记，这条街是青岩的脸面，花了大力气建的。
建成后，我们一直按照严管街的標准来管理，绝不允许摆摊设点，確保整洁有序。”
吴豹目光投向吴志远：“志远同志，我听说，你对步行街的管理有不同想法？”
这句话问得突然，但吴志远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回答：“吴书记，我对步行街的管理確实有一些思考。
我的想法是，在严格管理的前提下，可以探索疏堵结合的模式，在特定区域、规定时间，允许部分小摊小贩规范经营。
这样既能解决部分低收入群体的生计问题，也能增加步行街的烟火气和经济活力。”
吴豹隨口问道：“说说你的理由。”
吴志远不慌不忙地阐述了三点理由：民生就业、经济活力、城市治理。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吴豹听完，没有立刻表態，而是转向梁东鸣：“东鸣同志，你的意见呢？”
梁东鸣早就准备好了。
他先肯定吴志远的出发点是对的，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书记，青岩的情况比较特殊。
步行街是县里好不容易打造出来的城市名片，投入了大量资金。
如果贸然放开摆摊，一旦管理跟不上，脏乱差回潮、食品安全事故、治安隱患，哪一样都是大事。
而且，步行街的商户当初入驻，是衝著严管街这个定位来的，允许流动摊贩在门口摆摊，会衝击他们的合法经营。”
吴豹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站在步行街中央，背著手，目光从街道这头扫到那头。
吴豹终於开口：“这条街，建得不错。花了不少钱，费了不少心思，是青岩的一个亮点。
这样的亮点，来之不易，要珍惜，要维护。”
他看向吴志远：“志远同志，你说的民生问题、经济活力问题，有没有道理？有道理。
但你要搞清楚，解决民生问题、提升经济活力，是不是只有让摊贩进步行街这一条路？
能不能在步行街周边，找一些次干道、背街小巷，专门划出区域来安置这些摊贩？
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问题，又不影响主街的形象。
这不叫一刀切，这叫分类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