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作敢当?好一个敢作敢当。”
碧云涛静静地听著面前这年轻人的慷慨陈词,並未立刻表態。
以他的眼力,自然分辨得出眼前这年轻人话语中有几分是未经世事的真诚热血,有几分是急於证明自己的衝动。
是个有胆色、有心气的小子,骨子里,倒不全是那些蝇营狗苟的皇家做派。
碧云涛心中暗自评价了一句。
但,也仅此而已。
此番恩怨,绵延二十余载,牵扯百万冤魂,动摇国本,更触及修行界与世俗皇权之间最敏感的神经。
其中盘根错节的利益,绝非一个满腔热血却人微言轻的宗室小公子能够化解的。
他还不够格。
若真想谈,真想赎罪,换他爹来或许还能勉强够上桌面的分量。
一个年轻子弟的性命与决心,在这等泼天血案与大势面前,太轻了。
更何况,东海之行非同小可。
那茫茫深海自古便是禁忌与未知之地,组织探查队是为应对潜在威胁,更是各方势力博弈下不得已的举措,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容不得半点闪失。
此行需要的是经验丰富和沉稳老练的修行者,而非一个急於建功立业,甚至可能抱有“以死明志”或“换取筹码”天真想法的年轻人。
让这样一颗不定时的火星混入其中,於公於私,都绝非明智之举。
“勇气可嘉。” 岳擎苍淡淡开口,“但,隨行就不必了。”
“为什么?!”
武焰明猛地抬头,脸色涨红,又惊又怒,几乎忘记了面前是一位动动手指就能让他灰飞烟灭的圣境强者。
请求隨同探查队深入海域,绝非他一时衝动。
这是他在得知碧刀宗借“海患”之名,即將组织皓州各派力量行动后,深思熟虑的结果。
在他看来,这是目前最能做实事,最能帮助武家挽回些许顏面,展现“弥补”诚意的机会。
他甚至內心深处还存著一丝渺茫的侥倖,万一,当年事另有隱情呢?
他若能在此行中有所建树,甚至查明部分真相,或许能为他所出身的武氏皇族,爭回几分声誉,减轻几分罪孽。
因此,在得到消息后,他立刻找到李旭,不顾李旭的劝阻与担忧,执意要求加入。
李旭劝他此行凶险,劝他身份敏感,劝他不必將不属於他的罪责全扛在肩上。
可武焰明听不进去。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他姓武,流淌著武氏皇族的血。先祖造的孽,后辈子孙不能装聋作哑!
若此行顺利,或能有所转圜。
若运气不好,真的一去不回…那就一去不回!
好歹是死在为百姓除害、查明真相的路上,死得堂堂正正,也算不负武家男儿之名,不墮父亲的威名!
甚至…若自己真不幸罹难,一个皇室嫡系子弟为“公义”而死,或许…或许也能为武家,在道义上,换取那么一丝丝微薄的筹码。
毕竟,他也姓武,他的血,也能稍微“还”一些。
以血还血,以命相抵,总该够了吧
武焰明本以为,自己这番姿態、这番决心,正是碧刀宗这等以“豪侠”、“义气”著称的宗门最欣赏的。
碧云涛身为当世豪侠楷模,最重“担当”与“血性”,自己投其所好,他断无不允之理!
结果,他竟然不许?!
这让他如何不急?如何不怒?甚至开始怀疑碧刀宗的真实意图。
“圣人可是信不过晚辈?还是…碧刀宗此番所为,根本志不在除妖,就是铁了心要与朝廷兵戎相见,所以才不愿让晚辈这个朝廷中人参与其中,窥见虚实?!”
此话一出,旁边的李旭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不好。
这话太过直白尖锐,极易激怒对方。
他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向碧云涛行礼,急声为武焰明辩解:
“圣人息怒!焰明年轻气盛,忧心国事家声,言语无状,衝撞圣人,绝无他意!还望圣人海涵,勿要与他一般见识…”
李旭心中叫苦不迭,这小祖宗,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碧云涛却並未动怒。
八百岁了,多少成熟一些,有点长者风范了。
看著武焰明那倔犟的表情,他不仅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觉得有些亲切。
年轻嘛,总是这样的。
这小子,倒有几分老夫当年年轻时的影子
老夫顶撞父亲时,也是这副愣头愣脑的模样。
一样的自信到骄狂,一样的认准了道理便不管不顾,一样的以为凭著一腔热血就能撼动山岳…
直到后来,他去了朔州,见到了那对师徒,才知道自己还得练。
“小子,” 碧云涛的声音缓和了些,“莫要衝动。东海之事,非同小可,非是儿戏,也非是你以死明志之地。你的心意,老夫知晓。你的担当,老夫也看在眼里。”
“但眼下,你有你的位置,且安心等待。將来,自有需要你出力,也能让你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
他不再看犹自不服,还想爭辩的武焰明,而是看向了一旁正准备继续打圆场的李旭:
“至於朝廷那边,李御史,你们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吧?”
李旭与上京朝廷之间,始终保持著最高级別的秘密联络渠道。
卢显奉监国亲王武怀瑜之命出使东方的消息,他自然早已得知。
此次前来面见碧云涛,除了陪同衝动的武焰明,另一个重要目的,便是正式向这位圣境强者通报此事,以示朝廷的“沟通”诚意。
而碧云涛显然不需要听他说,看他一眼就什么都知道了。
实力差距太大,下位者在上位者面前没有秘密可言。
“是。”
李旭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瞭然,心中一凛,恭敬应道:
“朝廷此番特遣的使者,名为卢显,官拜吏部侍郎,乃奉我大炎皇室老祖之命,专程前来拜会圣人,並就相关事宜,与圣人及东方诸贤达坦诚相商,展示朝廷解决此事、弥补过失的诚意。”
“诚意?” 碧云涛咀嚼著这两个字,似笑非笑,“但愿如此。”
他打量了李旭两眼,忽然问道:
“那卢显是你至交好友?明知此来东方,风波险恶,犹如踏足龙潭虎穴,却依然为友请命,为国分忧,不惜亲身犯险,倒也算得上是个有胆魄、重情义的汉子。”
他轻轻喟嘆一声:“若朝廷之中,多一些似你与卢显这般,尚知恪守本分、心怀道义、亦不乏担当之人,或许…很多旧事,未必会走到那般不堪的境地。”
话至此处,碧云涛却又自嘲地摇了摇头,那抹笑意变得有些苍凉。
怎么可能呢?
即便朝廷自上而下皆是清廉正直、心系苍生的“善人”,与宗门之间因权力、资源而生的矛盾,也迟早会有爆发的一天。
无非是衝突的导火索,从“血案遮掩”换成別的由头罢了。
大势所趋,非区区几人品性所能扭转。
李旭察言观色,见碧云涛那抹复杂的笑意,便已猜到他心中所想,不由暗嘆一声。他躬身道:
“圣人谬讚。旭与卢侍郎,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尽其本分罢了。”
“吾等微末之躯,岂敢当此评价。唯愿此番,各方能暂搁爭议,以苍生为念,寻得一条免动干戈的稳妥之路,勿使百姓再受兵燹之苦,重现昔年惨祸。”
言罢,李旭略作沉吟,再度拱手,神情愈发恳切:
“另有一事,晚辈斗胆恳请圣人准许。”
他看了一眼身旁兀自不甘的武焰明,正色道:
“东海巡探查探妖踪,关乎沿海安危,亦关乎当年悬案真相可能之线索。朝廷於此,確不应全然置身事外。”
“但,明公子身份尊贵特殊,实不宜轻涉此等未明之险地。”
“故,晚辈李旭,愿以个人身份,隨碧刀宗及诸位豪杰同往东海,一探究竟。一则略尽绵力,二则亦可作为朝廷关注此事之见证。望圣人成全。”
“李御史?!” 武焰明闻言又是一惊,急欲开口,却被李旭一个眼神制止。
“明公子,你我奉命东来,各有职责所在。所谓『在其位,谋其政』。旭曾任大理寺卿,掌刑名覆核,当年未能彻查沧海城一案,以致真相掩埋数十载,酿成今日之局,此本为旭失职之过。”
“如今既有机会近距离探查可能与当年惨案关联的海妖之事,於公於私,旭都理当前往,尽力弥补一二。”
他放缓语气,安抚道:
“明公子你修为精深,战力远胜於我。留在云棲谷,卢侍郎不日將至,你二人一为宗室代表,一为朝廷使臣,正可並肩协作,与碧刀宗及各方周旋,谋定而后动。”
“此间责任,同样重大,或许更能发挥公子所长。”
武焰明哪里肯轻易被说服,梗著脖子就要再次向碧云涛请求,强调自己实力更强,能做的事情更多,更適合冒险探查。
碧云涛却淡淡打断了他,一语直指要害:
“一身的火行灵气,到了那浩瀚无垠、深不见底的汪洋之中,一身本事还能剩下几成?”
“水火相剋,並非儿戏。深海之下,环境之诡譎莫测,又岂是陆上征战可比?”
“我…” 武焰明顿时语塞。
碧云涛不再理会他,重新看向李旭。
“你,不错。胆识、担当,更难得的是这份自知与补过之心。既然朝廷有此心意,愿涉险参与,老夫便也做一回成人之美。”
“李御史,你可暂以我碧刀宗客卿身份,隨我门下长老及精锐弟子一同前往东海。”
“有此身份,行事便宜些,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切记,深海凶险,凡事需以保全性命、探明情况为先,不可逞强冒进。”
李旭心中一定,深深一揖:“谢圣人成全!”
武焰明见事已至此,碧云涛心意已决,自己再爭辩也是徒劳,只能重重一跺脚,长嘆一声。
碧云涛不再多言,抬手为李旭面前的空杯斟满清茶,自己也端起一杯:“践行酒,待出发之日再饮不迟。今日,便以茶代酒。”
李旭双手捧起茶杯,神色肃然,与碧云涛隔空相对。
“敬,义气肝胆。”
碧云涛举杯示意。
“敬,天理公道。”
李旭沉声回应。
两人同时將杯中清茶一饮而尽。
“明日辰时,於云棲谷东口集结,莫要迟了。”
“晚辈明白。”
离开那处可俯瞰云海的山崖望台,回到临时下榻的客舍,武焰明再也按捺不住,急切地追问李旭为何要冒险前去。
李旭却只是笑了笑,他抬手,用力拍了拍武焰明结实的手臂。
“好了,莫要作此儿女之態。等我走后,卢胖子那傢伙应该就到了。”
“那傢伙看著憨厚,实则滑头得很,但大事上从不含糊。你替我好生招待他,也…多听听他的意见。”
“替我,向他问声好。”
……
翌日,辰时。
碧刀宗的效率极高,其在东部的威望与號召力也毋庸置疑。
皓州及邻近数州有头有脸的宗门、世家,或自愿,或被自愿,都派出了代表与精锐弟子。
三支规模可观且人员精干的探查队伍已然组建完毕,他们將分別从不同的海岸线出发,呈扇形向东海深处展开搜索探查。
对碧刀宗而言,与朝廷的旧帐可以等,毕竟那是人族內部的恩怨纠葛,牵扯甚广,需从长计议。
但海妖的威胁,至少在明面上,是关乎沿海万千生灵安危的外患,迫在眉睫。
即便近二十年东海还算平静,但只要那传说中的威胁未被证实或解除,便是那悬在皓州乃至整个东方头顶的利剑,令人寢食难安。
碧云涛亲自来到谷口相送。
他大手一挥,早已准备好的酒碗被无形之力托起,飞至每一位即將出发的志愿者面前,碗中烈酒香气扑鼻。
他手中亦持一碗,缓缓举起,声音沉浑,传遍山谷:
“诸君,前路莫测,深海凶险。此碗酒,敬尔等勇毅!望天佑善士,助尔等查明妖踪,涤盪海疆,而后…凯旋!”
“凯旋!凯旋!凯旋!”
身后,碧刀宗门人以及诸多前来送行的修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李旭站在其中一支队伍的队列中,身著便於行动的劲装,已然融入了这群宗门修行者之中。
他端起酒碗,目光穿过人群,与正紧紧望著他的武焰明对视了一眼。
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然后收回目光,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出发!”
隨著带队长老一声令下,三支队伍在各家长老的率领下,登上了飞舟,前往海域。
同一时刻,天玄山。
那灰袍老者站在山巔,望著远方云海。
风声呼啸,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