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村子,上了回县城的路。
秦嵐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的田野飞快后退,忽然说,“何凯,你妈真好。”
何凯笑了笑,“嗯,我妈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拉扯我们哥俩长大,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岁,我哥十四。”
秦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轻轻把手放在何凯握著档杆的手上。
何凯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心里暖暖的。
回到县城,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春节期间的县城格外冷清,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两边的店铺大多关著门,只有少数几家超市和药店开著。
街上偶尔有一两辆计程车驶过,也是空车。
何凯开著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一家开著门的餐厅。
“秦嵐,要不我请你吃火锅吧,这大过年的,吃饭的地方也不好找!”何凯一脸无奈地转过头。
秦嵐白了他一眼,“你小子啊,真是太抠门了!大年初二,你请我吃火锅?”
何凯苦笑,“不是抠门,是真找不到別的,你看这街上,连个卖盒饭的都没有,火锅店好歹还有几家开著。”
秦嵐嘆了口气,看了看窗外,指著前面不远处的招牌,“行吧行吧,就那儿,看起来规模不小,应该开著。”
那是一家叫“川江號子”的火锅店,门脸挺大,门口掛著红灯笼,贴著福字,看著还挺喜庆。
何凯把车停在门口,两人下车,推门进去。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几桌客人。
服务员迎上来,热情地领著他们上了二楼,找了一间靠窗的小包间。
包间不大,但乾净整洁,窗户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水汽,隱约能看到外面的街景。
何凯长吁一口气,脱下外套掛在椅背上,一屁股坐下来,“可算能歇口气了,秦嵐,你说这趟老家回得,本想低调,谁知道……”
秦嵐在他对面坐下,打断他的话,嘴角带著促狭的笑,“是实力不允许吧?”
何凯被她噎了一下,无奈地笑,“怎么可能呢?我还低调?我都快把老家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秦嵐正色道,“何凯,我不是开玩笑,梁书记亲自登门这事儿对一个县来说確是很轰动,你以为韩卫东他们为什么跑来送礼?不就是听到了风声,想跟你攀关係?你虽然把他们顶回去了,但这事儿传出去,你的名气在澄川县,可就彻底打响了。”
何凯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打响又怎样?我可不想要这种名气。”
秦嵐看著他,眼神里带著几分欣赏和无奈,“你啊,就是太轴,不过……也正因为你轴,才有可能在那个黑山镇站稳脚跟。”
两人正说著,服务员端著一锅红油翻滚的锅底进来了,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
与此同时,县城郊区,一处隱秘的山庄里。
山庄掩映在一片竹林后面,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像个农家乐,但门口停著的几辆车,却暴露了它的不寻常。
一辆黑色奔驰,一辆白色保时捷,还有一辆掛著外地牌照的商务车。
最里面的一间包间里,热气腾腾的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著,红油表面漂浮著密密麻麻的花椒和辣椒,辛辣的香气瀰漫整个房间。
刘新乾和程芳面对面坐著。
两人面前的桌上,摆满了各种高档食材,澳洲和牛、深海龙虾、空运毛肚……
每一盘都价值不菲。
程芳穿著一件剪裁合体的酒红色羊绒连衣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成熟女人的风情。
刘新乾则穿著一件休閒夹克,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却透著几分精明和算计。
程芳端起酒杯,笑容嫵媚,“刘科长啊,本想找个好地方,谁知道这大过年的,只能请您到这里將就一下了。”
刘新乾连忙举起杯子,脸上堆著笑,“我的好姐姐,这还叫將就?这地方,一般人可进不来。能来您的地盘,是我的荣幸。”
程芳抿嘴一笑,和他碰了碰杯,轻抿一口红酒,然后放下杯子,用筷子夹了一片和牛,优雅地在锅里涮了涮。
“听说你昨天去了趟澄川县?”她看似隨意地问。
刘新乾筷子一顿,隨即笑了笑,“是啊,大过年的,跑了一趟。”
程芳抬眼看他,眼神里带著探究,“干什么去了?大过年的,不在家好好过年,跑澄川县做什么?”
刘新乾放下筷子,嘆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无奈和烦躁,“还不是那个何凯,真他妈多事。人家好心给他送的东西,他还给退了,还打电话让我们纪委的人去拉回来,你说这叫什么事?”
程芳眼神微微一闪,脸上依旧带著笑,“是吗?这小子,真不识抬举。”
刘新乾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姐姐,你可不知道,那小子家里,礼品堆了半屋子!茅台、五粮液、中华烟、高档茶叶,还有各种滋补品,琳琅满目,跟个小卖部似的,我大概算了算,光那些菸酒,价值就得好几十万。”
程芳挑眉,“这么多?都是谁送的?”
刘新乾摇头,“谁知道呢,反正各种人都有,有黑山镇的,有县城的,或许还有他们澄川县本地的一些老板,那小子,人缘倒是挺好,就是胆子太小。”
程芳冷笑一声,“胆子小?他是聪明,这些东西,看著是礼,实则是雷,他敢收吗?”
刘新乾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的意味,“姐姐,你是不知道,还有更绝的。有些礼品盒里面,还塞了现金。我亲眼看到的,那两个不起眼的茶叶罐,一打开,嚯,全是粉红色的票子,一摞一摞的,加起来得有好几十万。”
程芳眼神一凝,“几十万现金?”
刘新乾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复杂。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几分忌惮,“是啊,那小子,眼皮都不眨,全让我们登记拉走了,嘖嘖,真是……暴殄天物。”
程芳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深意,“怎么,眼馋了?”
刘新乾乾笑两声,摆摆手,“姐姐说笑了,我哪有那个胆子,纪委的人,盯著呢。”
程芳看著他,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刘科长,姐姐给你,你敢收吗?”
刘新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著程芳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觉得包间里的热气有些闷,后背冒出一层细汗。
“姐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他看著杯中酒液在灯光下摇曳,慢条斯理地说,“刘科长,你在纪委干了也有七八年了吧?到现在还是个科长,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你老婆想换辆车,看了大半年,最后还是买了辆二手的,你儿子想上个好点的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十几万,你掏得起吗?”
刘新乾的脸色变了变,笑容变得僵硬,“姐姐,您这……您怎么知道这些?”
程芳看著他,笑得云淡风轻,“刘科长,这世上,只要想知道,就没有打听不到的事。”
刘新乾沉默了几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重重放下杯子,声音有些乾涩,“姐姐,您到底想说什么?”
程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姿態优雅,“刘科长,我想说的是,你与其眼馋何凯那些不敢收的礼,不如想想,怎么能让自己也过上那样的日子。”
刘新乾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程芳继续说,“何凯那小子,不识抬举,早晚要栽跟头,但有些人,却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刘科长,你说是不是?”
刘新乾看著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终,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问,“姐姐,您背后……到底是谁?你只是为林小龙工作吗?”
程芳笑了,笑得花枝乱颤,但笑声里没有几分温度,“刘科长,这你就不用知道了,你只需要知道,只要你愿意,以后的好日子,还长著呢。”
刘新乾沉默了很久。
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著,辛辣的香气瀰漫,他却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良久,他端起酒杯,对著程芳,声音低沉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姐姐,您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程芳满意地笑了,端起酒杯,和他轻轻一碰,“刘科长,爽快。”
两人一饮而尽。
程芳放下杯子,忽然问,“对了,刘科长,何凯身边那个陈晓刚,你了解多少?”
刘新乾眼神一闪,“陈晓刚?黑山镇新任的纪委书记?”
程芳点点头,“对,就是他,他以前在市里混过,后来栽了跟头,被发配到林管所,现在被何凯提上来,感恩戴德得很。”
刘新乾冷笑一声,“感恩戴德?那种人,我见过多了,越是感恩戴德,心里越是有鬼,他在市里那档子事,我听说过一些,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程芳眼睛一亮,“哦?说来听听。”
刘新乾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市纪委的事情我不知道,后来混不下去去了市府办,仗著有个舅舅是市里某局的领导,挺囂张的,后来不知道得罪了谁,在市里混不下去,才被踢到咱们这山沟沟里来的。”
程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你还是知道一些的,不过你知道的並不多,而我是他的前同事,告诉你,他是有软肋的。”
刘新乾嘿嘿一笑,“谁没有软肋?就看能不能找到,会不会用。”
程芳看著他,眼神里带著讚赏,“刘科长,你很有前途。”
刘新乾连忙谦虚道,“姐姐过奖了,我也就是混口饭吃。”
程芳端起酒杯,对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轻声说,“刘科长,咱们等著看吧,何凯那小子,蹦躂不了多久了,你只要帮我做几件事,会有你的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