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舰驶入寧静海星域时，舷窗外还是一片深沉的黑暗。
但很快，那片黑暗的尽头亮起了光。
起初只是几点零星的灯火，散落在虚空中，隨著舰船靠近，那些灯火渐渐连成片，最后铺展成一片横跨视野的人工星海。
眾人站在舷窗前，微微屏住了呼吸。
正在建设中的寧静海枢纽，就这样撞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它还没有完工。最外围的货运航路只搭建了三分之二的骨架，巨大的金属架裸露在空中，数不清的工程舰船附著在那些骨架上，焊接的弧光此起彼伏，在黑暗中交替闪烁，像枢纽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中层的主体结构已经成型，六道环形轨道以不同的角度交错嵌套，其中四道已经铺设完毕，银灰色的表面在星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另外两道还只有几处框架，无数机械臂正在上面忙碌，拖拽著建材缓缓移动，环形之间由正在搭建的银色支架连接，有些已经完成，有些还悬在半空，等待最后的对接。
军事防御的进度是最快的，几艘巡逻舰正沿著固定航线无声划过，环体上密布著尚未启用的炮台基座和传感器列阵，安全等级拉到了最高。
而在所有环结构的中心，一颗被约束磁场牢牢锁住的人造微型恆星正在燃烧，那是枢纽的能源核心。它散发著淡金色的光芒，透过层层防护罩投射出来，將整座工地笼罩在一层温暖而庄严的光晕中。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一座正在诞生的庞然巨物。
“寧静海枢纽，”卡瑞娜站在舷窗边，声音里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联邦边境星域最大的综合性太空枢纽项目。设计吞吐量是卡戎边境的两倍，安检精度比现有技术高三成。”
她顿了下，看著窗外那片忙碌的工地，“建成之后，整个边境的贸易路线都要重新划分。”
“现在进度是多少？”闻永思推了推眼镜，颇感兴趣。
“主体结构完成百分之七十五，能源系统已经上线，通讯阵列还在调试中。”卡瑞娜如数家珍，“boss调了原氏最精锐的工程团队过来，三班倒，工期压得很紧。下个月要进入第一阶段测试。”
她说“boss”时，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崇敬。
容令白仔细看著，“这个规模……难怪能分流卡戎30％的高价值货物。就算只有三分之二的环结构投入使用，吞吐能力也已经超过边境大部分港口了。”
“不只是吞吐量，”杜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站在舷窗边，目光落在那座半成品枢纽上，“最核心的不是外环，是中层的科技试验区。”
“那里將安装联邦最先进的空间通讯阵列和暗物质探测系统，寧静海真正的价值不只是转运货物，也是测试下一代星域级通讯和预警网络。”
卡瑞娜转头看著她，目光复杂。
杜莱说的这些，有些是公开的项目规划，有些连她这个现场安全负责人都只知道个大概。
“你怎么知道的？”白砚秋问，声音很轻。
杜莱看著那座正在建造的枢纽，目光越过那些裸露的桁架、忙碌的工程舰，尚未安装的设备，落在最核心的那颗人造恆星上。
那颗恆星的光很亮，在光芒的最深处，在这座枢纽最隱秘的蓝图里——
她看到了自己五年前落笔的线条。
有人用了五年时间，把她的设计从纸面上一笔一笔地搬进了现实。
“到了就知道了，”杜莱说，“准备降落。”
舰船缓缓驶入枢纽的引力范围，几艘引导艇从外环的临时港口飞出，闪烁著导航灯，將运输舰引向已经完工的泊位区。
舱门打开，脚下传来金属地面的踏实触感，空气里有焊接后的焦糊味和冷却剂的淡淡气息，卡瑞娜第一个跳下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对眾人说，“欢迎来到寧静海。”
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身后那座巨大的钢铁城市。
“虽然还没建好，”她笑著说，“但已经足够震撼了，对吧？”
闻永思笑，“大概也只有原氏財阀，才有如此气魄一力承担整个项目。”
“当然。”卡瑞娜笑得满意。
“走吧。”杜莱说，转身走向港口出口，“还有很多事要做。”
身后，其他人紧跟上她的步伐。
抵达临时居住点，越昂之便收到来自伏恩的通讯，他大概扫过，就去找杜莱。
“如老师所料，”越昂之有些惊奇，“根据我们获得的最新信息，异教团这两个月以来，內部似乎確实出现了一些变故。具体原因不明，但应该造成了不小的动盪。”
杜莱挑眉，“有查到具体的人员信息吗。”
“有，”越昂之道，“有一个人，在异教团属於横空出世，好像叫文林。据目前所得信息，连日的动盪就是他造成的。”
这倒是符合杜莱的猜测，“让伏恩重点追踪文林的动向。”
“是。”越昂之点头，犹豫著说，“还有一件事。”
“说。”
“帝国总司令，序零，正在帝国境內大肆追捕异教团成员。”说著，越昂之覷了一眼她的神色。
杜莱“嗯”了一声，神情没有太大波动，“知道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杜莱抬眼看他，“有话直说，你最近说话怎么总是吞吞吐吐的。”
越昂之捏了下眉心，他脸上的伤痕已经尽消，容顏俊美，那双绿眸一眨，便泛起一片涟漪。
“老师，”他斟酌著措辞，“异教团的事情，序零那边追得紧，我担心……”
“担心她查到什么？”
越昂之没有否认，手指无意识地抚了下徽章。那是他心绪不寧时的小动作，杜莱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序零这个人，”越昂之的声音压低，“她追异教团，未必是衝著异教团去的。”
杜莱靠在椅背上，“你觉得她是衝著我来的。”
越昂之忧心地点点头。
如果是从前，序零不知道温尔莱重生了，倒也无所谓。可眼下近况，杜莱已经不再过多去遮掩自己的身份，序零、序黎知道恐怕只是时间早晚的事。
“你担心序零通过追查文林，顺藤摸瓜找到我。”杜莱替他说完。
越昂之点头，下頜线绷紧。
杜莱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十三军最年轻的上將，战场上杀伐果决，此刻却像个害怕秘密被发现的少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忐忑。
“昂之，”她开口，语气比平时软一些，“你在怕什么？”
越昂之一怔。
“怕序零找到我？”杜莱问，“还是怕有些事我不知道，而你知道？”
越昂之的睫毛颤了一下，低下头，窗外焊接的弧光映照在他侧脸，把他俊美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都有。”他说。
“老师，”越昂之抬起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能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杜莱的眉梢微微扬起。
“早到什么时候？”她问。
“早到……”越昂之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早到你就读军校的时候，早到那些人——霍希亚、原成玉、埃薇尔、序零——他们出现的时候。”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这样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听你提起从前的事情，也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旁边旁听。”
杜莱看著他，良久，“你觉得自己是局外人？”
越昂之没有说话，但那双绿眸里的情绪已经替他回答了。
“有些事，”杜莱开口，“不是因为你来得晚才知道，是因为那些事本就不需要你知道。”
越昂之抬起头，欲言又止。
“你不需要知道我和序黎、序零之间发生过什么，”杜莱说，“不需要知道序零为什么追著我不放，也不必知道那些陈年旧事里的每一个细节。”
她目光平静，“你需要做的，是现在站在这里——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切切实实地帮助了我。”
越昂之愣了很久。
窗外的焊接弧光还在闪烁，一下一下，频率越来越快。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杜莱点头，“去忙吧。”
越昂之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老师，”他说，绿眸里情绪沉淀下来，“那我能问一件事吗？”
“什么？”
越昂之看著她埋头认真工作的样子，窗外的弧光照在她脸上，是那般恬静美好，於是他到嘴边的话再次咽了回去，话锋一转。
“序黎这个人……”他顿了顿，“他让老师困扰过吗？”
杜莱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算困扰，”杜莱平静地评价，“他脑子有问题而已。”
越昂之的嘴角抽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那原成玉霍希亚他们呢？”
不待杜莱反应，越昂之已经举起双手，语气匆匆，“我就隨便问问，我走了。”
说完，越昂之利落转身离开。
门重新关上。
小七从口袋里探出头，小声说，“你这学生，心思挺多啊。”
杜莱没理它，重新拿起桌上的数据板。
“不过，”小七又嘀咕，“你刚才说序黎脑子有问题，这话要是又让序黎听见，我打赌，他一定会挺高兴的。”
杜莱的指尖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小七立刻缩回口袋，假装自己不存在。
杜莱低头看它，“装死这么久，突然出来就为了说这两句废话？”
小七嘴硬反驳，“我哪有装死。”
杜莱拉开口袋，瞥了眼，“口袋里的几颗糖果一颗没吃——不是心虚是什么。”
小七不说话了。
窗外，人造恆星的光芒透过层层骨架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摇摇晃晃，像极了她此时的心绪。
她拿起数据板，看了两眼，却没了心情。
索性起身，推开窗户。
卡瑞娜安排的办公室视野极好，能一眼看到枢纽的骨架核心，將整个工程尽数俯瞰在內。
她看著看著，心情渐渐也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