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长安城的宵禁鼓声刚刚敲过,街面上已经没什么行人。
城门口,一辆马车从城南方向疾驰而来,守城的武侯抬手就要拦。
马车停下,尉迟宝琳露出脑袋道:“俺们几个要回家。”
这一看,吴国公家的公子,谁敢拦?
那武侯连忙摆手的同时,转过身面对城墙,权当没看见。
……
马车入城,先是在吴国公府门口勒住马,尉迟宝琳跟几人告別,翻身跳下,大步流星往里闯。
“爹!爹!”他扯著嗓子喊,“我回来了!”
吴国公府正厅里,尉迟恭閒来无事,正坐前厅,在灯下擦著自己的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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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把厚背砍刀,刀身上有些黑红,像被长期被血侵染所致。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听见儿子的喊声,他头都没抬:“吼什么吼?老子耳朵没聋。”
尉迟宝琳衝进正厅,一屁股坐到对面,抓起桌上的茶壶得凉水就往嘴里灌。
尉迟恭皱了皱眉:“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没规矩。一身酒气!”
吸了吸鼻子,他又眉头一挑,问道:“你身上什么味道?还挺香!”
“火……火锅的味道。”尉迟宝琳喘著大气说道。
他放下刀,见儿子满头大汗地回答,哼了一声:“程家庄怎么样?见到处亮了?”
“见到了!”
尉迟宝琳这会儿放下茶壶,抹了把嘴,眼睛亮得嚇人,“爹,你是没看见,处亮那庄子,真是了不得啊!”
“怎么个了不得?”
尉迟宝琳把白天的见闻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
曲辕犁、水车、食堂、学堂、滷味作坊、水泥窑……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恨不得把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画出来。
尉迟恭听要沉思了一会儿,问道:“就光看了?没跟处亮好好聊聊?没提正事儿?”
“提了啊!我跟处亮说了想跟他学,想留在庄子帮忙。”
“他如何回答的?有没有给你安排个什么活儿之类的?”
“没有。”尉迟宝琳摇头。
“没有?”
尉迟恭眉头一挑,疑惑道:“不应该啊!两万多个流民,他这会儿缺人手是肯定的,不至於连个活儿都分不出来啊!听府上管家说,你们早上是四人一同去的,是就你没有,还是他们几个都没有?”
“我们四个都没有。怎么了爹?”
“奇了怪了,按理说,那小子不至於这么不懂事儿啊!”尉迟恭皱眉不展。
“不过呢!”尉迟宝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爹,处亮说,要搞两个新行当,一个叫山河矿务,专门负责矿產开採;一个叫大唐飞狐,专门跑运输。他说让我们几家合伙干!”
“合伙?”尉迟恭眉头一挑,“怎么个合伙法?你跟我仔细说说,尤其是程处亮的原话。”
“啊?好吧!”
尉迟宝琳便把吃火锅时聊的方方面面复述了一遍。
包括询问程处亮为什么接下安置流民,为什么只要荒地和官窑矿场,最后又说出不给他们安排活儿的原因,以及合作出地、出人、出钱,折成股等等。
他说得有些磕磕巴巴,但大概意思还算清楚。
尉迟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抹震惊之色,感嘆道:
“真是看不出来,处亮这小子不简单吶!”
尉迟宝琳见老爹在发愣,问道:“爹,怎么样?能合伙不?”
“山河矿务……大唐飞狐……”他喃喃道,忽然嗤笑一声,“这小子,口气倒是不小。”
“爹,您快说啊,答不答应?”尉迟宝琳眼巴巴地看著他。
尉迟恭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们几家的小子呢,都怎么说?”
“李震和怀道都点头了,遗爱也说回去问他爹。”尉迟宝琳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李震说他家在河东有铁矿,怀道家在陇右有煤矿,遗爱家在城南有石灰石。就咱家……好像啥也没有。”
“啥也没有?谁他娘跟你说咱家没有的!?”
尉迟恭哼了一声,“你老子我打了一辈子仗,难不成就打出几亩地?”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烛火映在他黝黑的脸上,明暗不定。
尉迟宝琳不敢吭声,眼珠子就这么跟著他爹转来转去。
“爹,你说句话啊!”
这时,屏风后面传来一个柔和的女声:“宝琳,这事儿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让你爹想想。”
尉迟恭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苏嫵从屏风后转出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端庄,举止优雅,一看就是大家闺秀出身。
她是前朝贵族苏氏之女,嫁给尉迟恭这些年,把这偌大的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娘!”尉迟宝琳像见了救星,腾地站起来。
苏嫵笑著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尉迟恭:“老爷,您別光站著,坐下说话。”
尉迟恭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儿子,哼了一声,重新坐下。
苏嫵在丈夫身边坐下,温声道:“宝琳,你接著说。处亮那孩子,还说了什么?”
尉迟宝琳来了精神,把程处亮的话又更加细致地说了一遍,什么“技术值五成”,什么“大家一起赚钱”,什么“开矿会死人、运输会丟货,风险都得扛,他占五成就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他说得口乾舌燥,但越说越兴奋。
苏嫵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孩子,想得倒是周全。”
尉迟恭瞥了妻子一眼:“夫人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嫵笑了笑,“宝琳跟著处亮,应该不会错。您没听宝琳说吗?处亮把丑话说在前头,风险都讲清楚了。这说明这孩子做事有分寸,不是那种心血来潮只会吹牛的。”
尉迟恭没接话,手指在桌上隨心跳的节奏轻轻敲著,那副沉思的模样与他粗獷的外表看著多少有些违和。
苏嫵又道:“再说了,您朝会上不是也听说了吗?陛下跟处亮签了合同,一万五千亩荒地,四个官窑矿场。陛下都信他,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尉迟宝琳眼睛一亮:“爹,您也知道合同的事?”
“废话。你他娘的喝酒喝懵了?”尉迟恭瞪他一眼,“老子天天上朝虽然在打瞌睡,但也不是真打瞌睡,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哼了一声:“知道归知道,但那小子能不能干成,是另一回事。”
“那您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尉迟宝琳有些急躁的追问道。
尉迟恭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宝琳,”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爹我没什么本事教给你,就会打仗。到你们这一辈,基本已经安定下来。如今东突厥也打下了,后面怕是基本没什么战事,所以不能光靠拳头吃饭了。处亮那小子有脑子,走的是另一条路。你跟著他,倒是不错。”
尉迟宝琳大喜:“爹,您答应了!”
“答应什么答应?”尉迟恭瞪眼,“老子是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是跟处亮好好干,干出点名堂来,老子脸上也有光。你要是半途而废,丟老子的人,回来老子抽断你的腿!吊起来抽!”
“不会不会!”尉迟宝琳嘿嘿直笑,拍著胸脯,“爹您放心!”
苏嫵在旁边笑道:“行了行了,別光顾著高兴。你爹还没说完呢。”
尉迟宝琳连忙坐好。
尉迟恭想了想,开口道:“咱家的產业长安城店铺倒是不少,城外庄子地產却是不多,就城西有个带山的庄子,有没有矿不知道,但旁边有大片荒地,一直没人管,也懒得派人去开垦。他处亮要是看得上,就拿去。”
“不確定有没有矿的荒地?”尉迟宝琳一愣,“那能值几个钱?”
“你懂什么!”尉迟恭没好气道,“荒地也是地,只是没开垦开发。再说了,这是城西的地,他程处亮不是还夸下海口,今后要跑通西边丝绸之路吗?你只管告诉他,他自会权衡的。”
尉迟宝琳一想,也对。
“还有,”尉迟恭又道,“咱家那些老兵部曲,閒著也是閒著。他处亮要是用得上,儘管拿去。不过有一条,得给工钱。人家从前跟老子出生入死,不能让人白干活,亏待他们。”
“那肯定的!”尉迟宝琳连连点头,“处亮说了,人也算,不能直接折算成股,但也是工作岗位,会给工钱的。”
“行,那小子工钱开得不低,想来也不会亏待那些老兄弟。”
“爹,还有呢?光是那荒地恐怕不够,还要投钱。你多少拿点唄?”
“钱?”尉迟恭从袖子里摸出个钱袋,扔给他:“老子就这些,你自己看著办。”
尉迟宝琳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贯的飞钱和几锭碎银。
“就……就这点?”他傻眼了。
“嫌少?嫌少还给我。”尉迟恭瞪眼,“你老子我一个月俸禄才多少?家里这么多口人吃喝拉撒,不要钱?你弟弟妹妹不要养?就这些,还是老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苏嫵在旁边抿嘴笑,没说话。
尉迟宝琳缩了缩脖子,撇著嘴不敢再吭声。
苏嫵这才开口:“宝琳,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你爹跟你开玩笑呢,他身上的確就给你的这些,明日一早,娘给你准备一千贯。”
“谢谢娘!那明天一早我就再去程家庄。”尉迟宝琳大喜。
他这大大咧咧的性子,刚刚还真以为自己堂堂国公之家就这点钱呢。
“去个屁!明天老子让人把庄子的地契找出来,再清点一下家里还有多少老兵愿意去干活。少说也得一天。”尉迟恭哼了一声:“行了,滚去睡觉吧。”
尉迟宝琳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回来,探头探脑地问:“爹,咱家那个庄子,有多大?”
“八百亩,还有些山地坡地。”尉迟恭没好气道。
“八百亩!”尉迟宝琳眼睛亮了,“加上山地坡地,少说也有一千亩吧?”
“问你娘去,地契在她那儿。”
苏嫵笑著点头:“差不多。”
尉迟宝琳嘿嘿笑著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