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师叔,显然是对刚才谢宽那句师叔的回应,谢二少起身之后,也有些下不来台,他有些恼火的说道。
“陈大人,你虽然持天子令,但无有圣諭,这令牌应该亮吗?”
天子的金牌,是行使天子詔令的时候,用来证明身份用的,但也並不是说拿了这块牌子的人可以隨时亮出来。
否则,谁拿了这块牌子,便在某种意义上,等同於皇帝了。
正常情况来说,要宣布皇帝命令的时候,才能亮出来。
陈清淡淡的说道:“谁说我没有天子詔命?只是这詔命,不是对二公子你说的就是了,再说了。”“如果二公子觉得我的做法不合规矩。”
他神色平静:“二公子可以去陛下面前告我。”
谢宽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平復下来心情,他看著陈清,拱了拱手:“陈大人在这里稍候,谢某这就去,请家父回来与陈大人会面。”
陈清点头:“好,我就在这里等著。”
谢二公子气势汹汹的,扭头就走,陈清一个人坐在谢家的正堂里,老神在在的喝茶。
一壶茶喝完之后,他起身上了个茅房,又坐回了谢家的正堂,不紧不慢的喊了一句。
“添茶。”
很快,就有谢家的下人进前来,给他重新添置茶水,这一壶茶没喝几口,正堂门口探出来了几个小脑袋,有男有女。
差不多都是十来岁的模样,小一些的七八岁,都眨眼睛看著陈清。
多半是谢相府上的孙辈。
陈清起身,笑著对他们招了招手,这些小傢伙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惊呼了一声,又都散了开来。陈清迈步走了出去,笑著跟几个小傢伙打了招呼,这些谢家的小辈这才上前来,跟他搭话。陈清长相不俗,又会说故事,没一会儿,就跟这些谢家的小朋友们玩到了一起,问了几句之后,才知道这些有的是谢相公的孙儿,还有两个是谢相公的外孙。
等到谢相公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的孙儿们,正簇拥在陈清身边,一身镇抚司公服的小陈大人,用棍子在地上画了个跳房子,带著这些小孩儿们玩耍。
谢相公见状,心中微动,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小陈大人。”
他的声音一出来,谢家的小孩儿们都连忙上前,规规矩矩的给谢相公磕头行礼。
谢相公挥了挥手,开口道:“都去玩罢,不要扰了贵客。”
陈清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著谢相公抱拳还礼,然后笑著说道:“谢相一句话,就把我这些朋友们全给轰走了。”
谢相公闻言,哑然道:“这些毛孩儿,如何能跟小陈大人交上朋友来?”
陈清笑著说道:“要论起来,我跟他们还是同辈。”
“是不是,谢相公?”
谢观看著陈清,好一会儿之后,他才默默说道:“小陈大人,咱们去老夫的书房说话罢。”“好。”
陈清笑著说道:“请谢相带路。”
谢相公背著手,领著陈清一路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里,等陈清进去之后,他又到了书房门口,亲自关上了房门。
等房门关上之后,谢相公整理衣裳,规规矩矩的跪了下来,对著陈清低头行礼:“臣谢观,恭聆圣諭。”
陈清见状,微微皱眉。
显然,谢二在路上,跟谢相公说了陈清亮金牌的事情。
如今,这位谢相公一回来,就开始將他陈某人的军了。
陈清也没有惯著他,他背著手,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状元公,整理了一番措辞,缓缓说道:“谢相公。”
“陛下让我问你。”
陈清缓缓说道:“如何看待京兆府清丈土地一事?”
谢相公跪地,略微思考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回陛下。”
“清丈土地的事情,有利有弊,利处自然是可以清理田土上的弊政,坏处则是兴师动眾,一个不好,会弄的地方大乱,有时候反而得不偿失。”
这位状元公,似乎什么都说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
不过这不要紧,这个问题本来也是陈清编出来的,回头他挑个时间,跟皇帝同步一下也就行了。想到这里,陈清伸手,把谢相公搀扶了起来,笑著说道:“好了,公事就是这些,谢相公快起身罢。”谢相公站了起来,抬头看了看陈清,然后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对著陈清挤出来一个笑容:“难得子正亲自登门,今天就不要走了,陪老夫好好喝一杯。”
“咱们虽然不从你父亲那里论,也可以当个忘年交嘛。”
陈清笑了笑,开口说道:“吃酒改天再吃,一会儿下官说不定还要回宫里復旨。”
他顿了顿,开口说道:“公事问完了,下官有几句私底下的话,想要跟阁老说。”
谢相公低头喝茶:“来书房里,本就是关上门说话,子正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出了这个书房的门,你我二人不管是什么话,都只当是没有说过。”
陈清点头,开口笑道:“我要去南方,监督南方清丈土地这件事,阁老是听来的,还是猜来的?”听了这句话,谢相公才终於抬头看向陈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默默说道:“子正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夫並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阁老刚才都说了,这是关上门说话。”
陈清笑著说道:“只你我二人,不管说过什么,出了这个门,都大可以反口不认。”
“阁老您说是不是?”
谢相公闭上眼睛,沉思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说道:“这个事很明显,也不难猜。”
“京城里许多人都猜到了。”
陈清“唔”了一声:“但只有阁老家里,对这件事做出了布置。”
谢相公低头喝茶,没有答话。
陈清也低头喝了口茶:“估计,是这內阁首辅的位置,逼著阁老不得不出头罢?”
谢相公依旧不答。
陈清继续说道:“阁老当初,指示我父向陛下上书诬我,这事在陛下那里,是记了帐的。”谢相公终於变了脸色,他看著陈清,缓缓说道:“老夫只是建议。”
建议跟指示,含义就大不相同了。
陈清笑著说道:“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別,我父的供状我看过,上面就是写的,是受了阁老您的指示。“这个事情,是赖不掉的。”
陈清站了起来,背著手说道:“十两银子一亩良田,真是好赚的买卖,阁老如果还有这种门路,记得跟我也说一声,我就是倾家荡產,也要把这些田地统统买下来。”
“將来,我也回湖州老家做个大地主,富家翁。”
谢相公面无表情道:“子正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好,那我就直说了。”
陈清背著手,继续说道:“陛下已经很不高兴了。”
谢相公闷声道:“这事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跟老夫有关係!”
陈清笑著问道:“阁老,陛下的喜恶,需要证据吗?”
个人喜恶,自然是不需要什么证据的,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陈清继续说道:“这几个月,杨相的门人周攀被罢免了京兆尹的位置,如今已经流放,阁老在朝廷里,应该清楚的很,被去职的杨相门人,只周攀一个人吗?”
当然不止。
杨元甫失了首辅的位置之后,他的门生故吏,被大量免职去职,或者是调离要紧位置。
到如今,当初的杨党,已经元气大伤,甚至可以说,已经是重病垂死。
皇帝削弱杨元甫的目的,已经基本上达到了。
到了明年,皇帝就可以一声令下,轻飘飘的免去杨相公的相位,甚至可以对杨相公开始清算。陈清默默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阁老可不要逼著,陛下再重新启用杨相。”
“真到了那个时候,阁老往后的下场…”
陈清神色平静。
“恐怕会远不如杨相公。”
谢观抬头,看著陈清,露出了询问的目光。
陈清神色平静。
“阁老进宫请罪罢。”
陈某人笑著说道:“无非就是帐本上多上一笔。”
“也不差这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