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张知府,看到这一幕,是目瞪口呆。
六部郎中,虽然品级一般,只正五品,看起来还没有地方知府品级高,但是这个正五品,对於地方知府来说,却已经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比如说陈焕。
他就是在知府任上政绩出色,而被吏部遴选进入京城,那个时候,他最理想的官位就是正五品的六部郎中,哪怕是从五品的六部员外郎,他也是高兴的。
只可惜,阴差阳错之下,他最后只得了个鸿臚少卿,被挤到了权力核心以外。
六部郎中,除了负责六部各司具体事务,职权很重以外,晋升前途也相当明朗,一路平顺的情况下,说不定混个十年就能掌部了!
而且,田郎中的这个兄弟田峻,也有个举人功名在身上,別的不说,至少可以见官不跪。
正因为如此,田家在湖州,至少是不怕官府的。
而现在,就是这么个在湖州可以说是无所畏惧的田家,就这么涕泗横流的跪在了陈清面前,不住磕头。这位田家家主,一边叩首,一边流泪道:“陈大人,当初卖给陈家的田地,我们…我们愿意按市价收回来,愿意按市价收回来!”
十两银子卖的,如果按市价收回来,一亩地至少要亏二十两以上。
见陈清不答话,这位田老爷更是咬牙道:“我们愿意按两倍市价买回来!”
陈清背著手,回头看了看张泉。
张知府这会儿依旧有些发懵,见陈清看著自己,他只能给了陈清一个佩服的眼神,然后微微低下头。陈某人蹲了下来,蹲在了田老爷面前,淡淡的说道:“我与家父,已经分家过了,你们卖给陈家的田地,也不是卖给我。”
“你们买不买回去,用什么价买回去,跟我有什么关係?”
田老爷咽了口口水,又低头道:“陈大人…陈大人您说怎么办,田家就怎么办,只盼望陈大人能够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他含泪道:“田家,只我大兄这么一个顶樑柱,只要陈大人能够高抬贵手,田家愿意倾家荡產!”陈清闻言一怔,然后轻轻嘆了口气:“田老爷对你大兄倒是不错。”
直到这个时候,一旁的张知府才知道,是京城里的那位田郎中出事了!
他扭头看向陈清,心中有些震惊。
这个就任钦差的陈家的后辈…如今不仅仅能影响南方诸省,甚至能够遥控京城里的京官!
这是何等样的影响力?
恐怕朝廷里的总宪大人,也就是这样了!
田老爷低著头,垂泪道:“陈大人想要田家怎么配合,田家就会怎么配合。”
陈清眯了眯眼睛,淡淡的说道:“田郎中犯事,是他自己枉法,才有此难,如今既然已经落入法网,只能领受罪果。”
“谁也救不了他。”
“至於你们田家。”
陈清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也要积极配合地方衙门,否则恐怕你们田家的富贵,也保全不住!”田家这会儿已经全然心服,听陈清这么说,田峻深深低头,哽咽道:“都听陈大人吩咐,都听陈大人吩咐!”
陈清这才看向张泉,把张泉拉到一边,然后开口说道:“张大人,这几天,这些人家只要不蠢,大概就都会找上你,积极配合知府衙门。”
“明天,我大概就要去德清,这湖州城里,还有什么难办的事,你跟我说,我亲自去走一趟。”张知府想了想,低声道:“大人,田郎中是…”
“他贪赃枉法,在京城事发了。”
陈某人淡淡的说道:“跟我没有什么关係。”
张泉连连低头应是,他开口说道:“田郎中出事,湖州城里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阻碍了,要说有,就有一位老大人,致仕之后一直在湖州老家休养…”
“这位老大人,品级太高,家里田地也不少,我们地方衙门,不太敢管他。”
陈清挑了挑眉:“哪一家?”
“周尚书家。”
陈清唔了一声:““六部尚书…”
张泉连忙解释道:“是在吏部侍郎位置上致仕,告老之后,加尚书回乡。”
陈清微微皱眉,开口说道:“那深得皇恩啊。”
六部侍郎已经是正三品的高官,通常来说,如果是在侍郎位置上致仕,通常来说最多就是赠散官致仕。加尚书衔,是极特殊的恩典。
张泉微微低头道:“周老大人,在朝的时候,是杨相公的好友。”
陈清挑了挑眉。
这就不奇怪了,算算时间,这位周老大人告老的时候,朝廷里,应该正是杨相公掌权的时候,给弄了个特殊的恩典,也不出奇。
“那下午,我亲自去拜访拜访这位周老大人。”
张泉微微低头:“下官陪同大人。”
陈清摇头:“不必,你去处理田家这些人家的事情罢。”
下午,周家。
陈清登门拜访,周家立刻大开中门,將陈清迎了进去。
很快,陈清就在周家后院,见到了张泉口中的那位周老大人。
这是个已经年近七十的老人家,头髮大半都已经白了,整个人偏瘦,但是精神鬢鑠,面色红润。一看,就还能再活不少年。
见到陈清之后,老头儿还准备对陈清下跪行礼,被陈清给拦了下来,两个人很快在正堂落座,这位周尚书看著陈清,感慨道:“少年英雄,少年英雄。”
“听说小陈大人,是陈昭明的儿子。”
老人家笑著说道:“你父亲小的时候,老夫还抱过他哩。”
两个人都是湖州人,说的也都是湖州话,彼此之间,就显得亲近了不少,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笑著说道:“只可惜,陈家家道中落,我就没有这个福分,让老大人抱上一抱了。”
陈家,算是书香门第。
陈清的祖父,也是进士,官至布政使。
“是老夫年纪大了,不怎么愿意走动了。”
周尚书看著陈清,想了想,开口笑道:“小陈大人事忙得很,今天怎么到老夫家里来了?”这话说的平淡,但却是隱隱在指责陈清,回了湖州之后这么长时间,没有来拜访他这个退休的老大人。陈清挑了挑眉,没有接话,而是开口说道:“今天来见老大人,主要是因为明后天,我就要动身离开湖州一段时间了。”
周尚书“唔”了一声:“小陈大人要去哪里?”
“去德清住几天。”
陈清笑著说道:“內子家在德清,陪她去住几天。”
周尚书皱了皱眉头:“小陈大人身负皇命,怎么还有閒心去德清小住?”
“去德清小住,不影响晚辈办皇差。”
陈清笑著说道:“这不,晚辈来见老大人,就是为了办皇差。”
他看著这位白髮苍苍的老大人,轻声说道:“听说,周家在湖州,也占地数万亩。”
老头儿脸色一板,开口说道:“那都是世代辛苦经营而来。”
陈清笑著说道:“但愿是老大人家,世代经营而来的。”
“不过,陛下让清丈土地,这个差事我要从湖州开始办,到时候希望老大人家多多配合,也支持支持我这个湖州人的差事。”
周尚书一怔,隨即皱眉:“我家的田,小陈大人也要清点?”
“那是自然。”
陈清淡淡的说道:“我要看一看,周家这样庞大的田產,有无有诡寄,有无有瞒报虚报,每年缴的田税“有没有足额。”
陈清笑著说道:“老大人是我们湖州官最大的,老大人家里查明白了,整个湖州,就立刻清爽,地方衙门,往后可以一路顺畅了。”
老头儿皱眉,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著陈清。
陈清低头喝茶,毫不畏惧的迎上了后者的目光。
“我这个人,可不太懂事。”
“还请老大人多多配合。”
周尚书哑然:“小陈大人,怎么个不懂事法。”
“杨相公二子杨廷直。”
陈清神色平静。
“便算是死在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