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问题,让程中丞直接脸色发白。
此时此刻,哪怕是一个小吏问出这种问题,都已经相当敏感,更不要说是陈清这个奉旨监督江南诸省地方官,清点江南诸省田地的钦差了。
他这个钦差,刚到应天任上,就几乎死在了应天城外,只要稍微有一点逻辑能力的人,都会把这个事情,想到应天以及南直隶官员头上。
毕竟这样联想可以说是合情合理,完全没有任何毛病。
连程先本人,也觉得陈清就应该这么想。
这位应天巡抚,闻言只是苦笑了一声:“不瞒陈大人,下官这几天已经把能问的官员以及地方豪强,统统都问了一遍了,但凡有任何人有哪怕一丁点嫌疑,下官这会儿都已经动手拿人了。”
“但是下官,实在是没有找到有什么可疑的人。”
他苦笑道:“下官知道,应天以及南直隶官员,难逃问责。”
“我这个应天巡抚,更是责无旁贷。”
程先微微低头道:“但是下官死也要死个明白,听闻陈大人遇刺的时候,拿住了两个刺客的活口,下官以及南直隶一眾官员,想要见一见这两个活口…”
“看能不能问出一些证据,找到幕后真凶。”
床榻上,陈清看了一眼这位应天巡抚,然后淡淡的说道:“程中丞觉得陈某是什么蠢人吗?那两个人给了你们南直隶官员,还能有活口?”
“恐怕第二天,就要死无对证了。”
程中丞一脸严肃:“陈大人,这两个刺客要是死於非命,下官甘愿以命相抵!”
陈清面无表情:“恐怕到了那个时候,中丞大人就不是这么个说辞了。”
程先苦笑道:“陈大人,我们南直隶的官员,真的干不出这种事情…”
陈清面无表情:“我相信中丞大人说的话,但问题是,陛下那里会不会相信。”
“我遇刺之后的当天,就已经飞书报知陛下,这会儿陛下,大概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陛下对…”他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陛下对南直隶的申飭训斥,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事到如今。”
陈清缓缓说道:“中丞大人单来找我,已经没有什么…什么用处了。”
程先闻言,脸色又苍白了一分,他低头苦笑道:“陈大人动作好快,我们本来还打算瞒一瞒的,等追查刺客有了结果,再稟报朝廷。”
他长嘆了一口气,显然无限遗憾。
陈清遇刺的这个事情,性质相当恶劣,因为陈清这一次南下,他的位格很高,他遇刺,就几乎跟皇帝本人南下遇刺,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別了。
会不会波及整个南直隶不好说,但是应天府的官员,一定会受到牵连,程先这个应天巡抚,以及南直隶三司衙门的主官,都会被连带进来。
陈清看了看不远处的书桌上,继续说道:“中丞大人,巧合的是,今天一早,我还收到了朝廷的一道圣旨,这会儿就在桌案上。”
“中丞大人去看一看罢。”
程先带著犹豫,但还是站了起来,一路来到了书桌前,展开桌子上的圣旨,见到了朝廷命令陈清前往台州府,总揽台州府剿匪事宜的圣旨。
程中丞认真看了一遍,忽然眼睛一亮,抬头看著陈清,开口说道:“陈大人,这道圣旨可以说明,刺杀陈大人的,未必就是应天府的人…”
“还有可能是浙东的那些人!”
陈清剧烈咳嗽了几声,缓缓说道:“同时还可能说明,有可能是你们应天府的人,勾结浙东匪寇,谋害於我!”
程中丞神情一滯,隨即苦笑道:“陈大人要是这么说,下官就无话可说了。”
陈清再一次咳嗽了几声,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对程中丞招了招手,开口说道:“中丞…”
程先靠近,也压低了声音:“大人请讲。”
“你,我…”
陈清缓缓说道:“还有整个南直隶官员的前程,不能就这么断了。”
程先一怔,然后抬头看著陈清:“大人的意思是?”
陈清默默说道:“我不会就这么回京。”
陈清现在已经“重伤”了,按照道理来说,他身上这个钦差的职责,这样因为这个不可抗力,而到此为止,就此终结。
他可以立刻回京復命。
虽然没有做成什么,但是已经“身受重伤”,陛下不会再怪罪什么。
这个差事,就算是“丑陋”的完成了。
以镇抚司千户身份坐到钦差宝座上的陈清,哪怕以后养好伤,也不太可能再有如今这种圣眷,更不太可能再有如今这种,大的不得了的差事。
能够坐到应天巡抚这个位置上,程先自然是不蠢的。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陈清的意思,略微思考了一番,他才苦笑道:“大人受了这样的伤,陛下不会召你回京吗?”
陈清缓缓说道:“我回不回京,要看差事办的怎么样,如果差事…如果差事遥遥无期,我又受了伤,陛下当然会把我召回京城。”
“如果陛下交办的事情,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之中。”
陈清再一次咳嗽,气若游丝:“事情就还有所转机。”
程中丞闻言,深深地看了一眼陈清,甚至低头,看了一眼陈清的身上。
在这一瞬间,他已经对陈清重伤的事情有所怀疑。
不过这只是一个瞬间,这个念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因为这个时候,哪怕他確定陈清是装的,他也不能拆穿陈清,否则事情將会往更加不可控的方向前进。“陈大人的意思是,南直隶要…办好清丈土地的事情。”
陈清没有直接点头,只是慢悠悠的说道:“只有这样,南直隶上下官员,才能洗刷刺杀我的嫌疑,否则…”
陈大公子长嘆了一口气:“否则,就是我办事不利,等伤养好了一些,我就动身回京,向陛下请罪。”程中丞站了起来,对著陈清低头拱手行礼:“陈大人放心,南直隶上下,都打心眼里支持陛下,清丈田亩的大计。”
“南直隶各府县,很快就会开始清丈田亩。”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陛下恐怕已经对应天,对南直隶发了雷霆之怒,这雷霆之怒,也只有陈大人能有所化解,请陈大人…”
“帮下官一帮。”
陈清再一次咳嗽:“我会在南直隶,养伤一段时间,只要…只要南直隶官员,能忠君爱国。”“一切事情,我自会向陛下分说。”
程中丞站了起来,对著陈清深深低头拱手:“那下官,这就下去,知会南直隶一应官员了。”他顿了顿,又说道:“明天,恐怕三司衙门的三个主官,也会想要见一见陈大人。”
陈清神色平静,淡淡点头。
程中丞这才退了下去,等他一路来到钦差行辕门口,立刻就有自家的下人围了上来,这下人对著程中丞深深低头:“老爷,朝廷的圣旨到了!”
“圣旨到了?”
程先嚇了一跳,几乎是惊呼出声:“这么快?给谁的圣旨?”
“给都指挥使何进何都帅的。”
这下人低头回答道:“今天一早,朝廷里就来人宣旨,调何都帅去北边边军任事…”
“新任都帅,这几天就到。”
“调何进北上…”
程中丞抬头望天,然后低头盘算:“时间不对,朝廷不可能这么快,除非…”
他喃喃自语。
“除非是陛下,一早就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