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直都愣住了。
官军能找到蛇山岛,这不是什么稀奇事,毕竞他们有不少人,落在了官军手里,讯问一番,大概率能问出来。
让徐直没有想到的是,官军竞然有胆子追上来!
这跟他印象中的官军,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要知道,从前十几年,他可是经常带著手底下的“武士”上岸劫掠的,地方上的那些卫所,朝廷里的官军是个什么德行,他再熟悉不过!
都是一些得过且过之人,有些卫所兵,看到倭寇甚至是闻风而逃的,没有任何人会跟他们拚命,死磕到底。
这么多年的思维惯性,以至於昨夜的大战结束之后,徐直完全没有想到,官军有可能会追上来。因为在他看来,昨天晚上的战事,那些官军已经是大胜特胜,甚至可以向朝廷报捷,报个斩首千级的大捷了!
但现在,这些官军不仅没有见好就收,反而趁著夜色,直接摸了过来,这真是见了鬼了!
徐大当家喃喃念叨了几句。
一旁被绑的严严实实的何先生,看著徐直,大声说道:“大当家,你看到了,这姓陈的从来都是这般,做事不留余地!”
“他在岸上做事是这样,如今到了海上,做事还是这样,大当家如果不把他置於死地,他就会一直揪著大当家不放!”
“到时候,不要说大当家在海上建国僭位,就是个人的身家性命,也未必能得以保全!”
徐直狠狠一脚,踢在了这位何先生的腰上,咬牙切齿:“闭嘴!”
他站了起来,左右看了看自己这个水寨,深呼吸了一口气,
蛇山岛太小,容纳不下太多人,这个水寨,也就是几百人的规模。
此时此刻,他在蛇山岛上的兵力,加在一起也就是几百个人,不到一千,如果留下来凭藉水寨与官军硬碰硬…
面对从前的官军,徐直有把握。
但是这个陈清领著的官军,有些太邪门,他已经不太敢尝试了。
徐直心里,各种念头纷乱如麻,不过他毕竟是纵横海上多年的大梟,只片刻时间,他就已经有了定计,叫来几个下属,问了问官军的位置,得知官军距离蛇山岛还有十几里左右,他果断说道:“把所有的大船,都开到蛇山岛北边,然后让一百个人,开著大船,以最快的速度往北开!”
“其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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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当家直接开口说道:“其余人坐海鰍船离开。”
他身边有个下属,低头道:“大当家,这水寨里还有不少伤员,恐怕来不及了…”
徐直面无表情:“那就把他们留下来。”
说到这里,他大步往外走去。
等他走出水寨,就冷冷的吩咐道:“点火,把这水寨给烧了。”
这水寨,是用海上的木材搭建起来的,如今蛇山岛上的树木,已经不太够再起一座寨子了。烧了这水寨,许多年恐怕都再难有第二座。
这也是这位徐大当家的决断之一。
他已经敏锐的察觉到,如今的官军,与从前的官军不一样了,如果他留下这座水寨,很有可能被官军占据,成为往后官军在海上的据点之一。
真到了那天,他的海上“生意”,可就远没有从前好做了!
另一边,陈清带著秦穆等人,贴近蛇山岛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朝阳从正东方缓缓升起,日光铺洒在海水上,熠熠生辉。
等陈清距离蛇山岛还有两三里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岛上慢慢燃起来的火光,这道火光,让陈清脸色立刻黑了下来。
“这些海匪,还真是不简单。”
就在陈清在甲板上远望的时候,秦穆已经站在他身后,对著他低头抱拳:“大人,我们的人看到,蛇山岛正北,有几艘大船正在北逃,应该是倭寇的船只。”
陈清毫不犹豫,开口说道:“派几艘小一些的船追上去,能抓的抓,不能抓的,就地格杀。”秦穆立刻低头抱拳,扭头转身,下去办事去了。
此时此刻,这位浙江都指挥使,內心深处,也是有一些激动的。
因为短短几天时间,他又立了一桩大功劳,到如今,他到任浙江其实也才几个月时间,就已经先后立下许多功劳。
这会让他在浙江的履歷,非常漂亮。
甚至不用等到这一任浙江都指挥使干满,他就有可能升迁!
而秦穆会这么想,同样的道理,这一次跟著过来的官军,也会这么想,跟著陈清没有多长时间,而且没有多大的伤亡,他们不少人就已经立下了从前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办法立下的功劳!
他们原本可能如同一潭死水的“职业生涯”,也因为陈清,开始焕发光彩!
这些人,当然会干劲满满。
这就是功劳带来动力,动力又贏得功劳的正向循环,不管怎么说,陈清到了东南之后,已经让东南的这些兵丁,与从前有些不大一样了!
而就在秦穆带著数千官军,包围蛇山岛的时候,陈清手底下的北镇抚司唐桓,也瞧出来了一些情况,他来到陈清身后,低声道:“头儿,岛东边,有几十上百艘海鰍船,正在从蛇山岛离开。”
陈清一怔,然后拿起望远镜看了过去,果然隱约看到了一些海鰍船的影子,他沉默了一番,默默说道:“如果那徐贼如今在蛇山岛上,那么他一定在这些海鰍船里,而不是在那些大船之中。”
唐桓闻言,目光闪动,他低头道:“头儿,属下带人去追?”
陈清摇了摇头,开口说道:“只能看能不能围起来,要是围不住,只好看著他们离开,这海鰍船太快,而且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就有补给。”
“这片海域,我们毕竞不熟悉。”
说到这里,陈清琢磨了一番,轻声说道:“等这一场遭遇打完,我们回去见赵部堂的时候,就要跟他说一说这些小船的事情了,如今看来,想要禁绝这些海匪,光有战船还不行,还须得有快船。”唐桓低头应了一声,抱拳道:“属下去试一试,看能不能围住一些。”
说罢,他扭头去了。
而陈清,则是看著蛇山岛上的大火,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陈清的船只在蛇山岛岸边靠岸,陈清一只手扶著甲板,然后跳上了蛇山岛的土地。上了岛之后,他带著唐桓等人,一路步行前往水寨,到了水寨门口,有几个北镇抚司的弟兄,刚从水寨里走出来,脸色都有些不大好看。
见到陈清跟唐桓之后,这几个北镇抚司的緹骑,纷纷抱拳行礼:“千户,百户!”
陈清看了看他们的神情,有些好奇:“怎么了?”
一个緹骑对著陈清低头,抱拳道:“头儿,这些海匪並没有把伤员带走,伤员还在水寨里,他们就放了这一把大火。”
“里面的场景,相当之惨。”
这緹骑说到这里,就有些想要呕吐。
作为北镇抚司的緹骑,詔狱都是能出入的,在北镇抚司,已经见到了不知道多少惨事。
可即便如此,这緹骑还是感到了严重的不適,可见这水寨里的情状之惨烈。
陈清眯了眯眼睛,冷声道:“昨夜见他们还会带伤员走,还以为如何如何有情有义,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他看向这緹骑,问道:“都烧死完了?”
“没有。”
这緹骑摇了摇头,回答道:“大概一百多个人,不能动弹的已经俱都烧死了,剩下的有三四十个人,拚了命的躲闪大火,但毕竞带伤,难免不少烧伤,安然无恙的估计没有几个。”
这不奇怪,毕竟伤势如果不重,大概率就被徐直给带走了。
陈清挑了挑眉:“我知道了,你们看能不能救回来两三个,我后面要问话。”
说完这句话,他又回头看了看唐桓,神色平静。
“给京城报捷罢,就说…”
“蛇山岛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