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看了徐伯清一眼,这才踱步走出书房,一推开门,就看到了在门口等著的钱川。
钱川將一封书信,递给陈清,低声道:“镇抚司的兄弟说,这是从宫里递出来的信。”
陈清默默伸手接过,然后拍了拍钱川的肩膀,这才转过身去,拆开了这封文书。
拆开文书之后,里头只有一张很薄的信纸,信纸里头只有两行字。
“如能抽身,可回京一趟。”
信上,只有这么两句话,而且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陈清认真分辨了一番,心中也有了些猜测。这多半…是皇帝亲笔写的书信。
想到这里,陈清把这张纸叠好,收进了自己的衣袖里,然后他看了一眼钱川,犹豫了一番,才开口说道:“钱串儿,你在门口等我,一回替我送一封信去京城的北镇抚司。”
说完这句话,陈清默默进了书房,看了看一脸正经的徐伯清,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嘆了口气:“先生起来罢,我要写封信。”
徐伯清连忙起身,对著陈清眨了眨眼睛:“大人要给谁写信?给陛下?”
陈清微微摇头:“你不用多问。”
徐伯清站了起来,很主动的给陈清磨墨,一边磨墨,一边笑著说道:“大人,当初可是说好了,那五百两银子乃是幕银,既是幕银,我也收了,如今在下便是大人的幕僚了,既然是幕僚,在下总要先知道情况,才能给出主意不是?”
陈清瞥了他一眼,默默说道:“这事暂不用先生出主意,况且,陈某的入幕之宾乃是徐禎徐先生,可不是你伯清先生。”
徐伯清因为觉得给陈清当幕僚丟人,在陈清手底下做事,乃是用的化名,正是化名徐禎。
听到陈清这句话,徐伯清也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咳嗽了一声,不说话了。
陈清提起毛笔,很快写了一封简单的书信,然后吹乾墨跡,盖上私章,塞进信封里,走到书房门口,递给了钱川:“速送京城。”
钱川应了一声,扭头就去送信去了。
陈清望著他远去的背影,正默默沉思的时候,他身后的徐伯清,突然小声说道:“大人不是给陛下写信。”
陈清扭头看了一眼他,然后又抬头看向天空。
徐伯清继续说道:“如果是给陛下写信,哪怕不讲究什么文字规矩,大人至少也会復看一遍有没有错漏,犯没犯忌讳,刚才那封信是大人一蹴而就,然后直接就送走了。”
陈清这才终於回过神来,他沉默了一番,扭头坐回了自己书房的主位上,然后看向徐伯清,默默说道:“先生坐。”
徐伯清闻言,果然搬了把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陈清看著他,逃课了口气:“先生真是…既好奇又好事。”
“难怪当年,被革了功名。”
徐伯清闻言,瞪大了眼睛看著陈清,一脸不服气:“那是朝廷风气不正,跟我好事有什么关係!”陈清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先生,有些消息听了之后,你就很凶险,如果这个消息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后面我在第三人那里听到了,我会拿先生进詔狱问罪。”“詔狱…”
陈清伸手敲了敲桌子,开口说道:“好进…可不好出。”
徐伯清嘆了口气道:“那还是算了,在下还有妻儿,如今得了五百两银子,眼瞅著日子就要好起来了,可不想进什么詔狱。”
陈清笑了笑:“看来先生这一二十年江湖浪荡,也不是白吃亏的。”
说到这里,他收敛笑容,默默说道:“先生,你觉得这个时候,我应该去京城吗?”
陈清没有说任何前置条件,也没有说任何情报,就直接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因为他相信,真正的聪明人,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徐伯清闻言,摸了摸下巴,然后低声说道:“大人想不想去?”
陈清皱眉:“我是问该不该去。”
徐伯清一脸严肃的说道:“大人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去不去全看大人自己的想法,那这个时候就没有该不该去。”
“只全看大人想不想去。”
陈清低头喝了口茶水,哑然道:“牙尖嘴利,但是满口空话无有用处,这可不是幕僚应该说的话。”徐伯清低头,认真想了想,才又说道:“大人在东南剿倭,清丈土地,这都是陛下的意思吗?”陈清点头:“是,不然…”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徐伯清已经听明白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得罪人的“项目”,天子大概率也不会出事情。尤其是清丈土地这一项。
徐伯清一脸严肃的说道:“那在下觉得,大人无论如何,也应该去一趟京城,至少…先看看京城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形,然后再说其他。”
他犹豫了一番,默默说道:“在下愿意陪大人,去一趟京城!”
陈清看著他,淡淡的说道:“真要去京城,大概就是昼夜不停的奔马了,先生这身板,撑得起?”徐伯清认真想了想,然后正色道:“应该死不了,到了京城里,在下多少也能给大人出出主意…”陈清眯了眯眼睛,默默站了起来,然后拍了拍徐伯清的肩膀:“今夜,先生就在顾家大宅住下,等我一等,如果我要去京城,明天拂晓时分,咱们就出发北上。”
徐先生拍了拍胸脯:“那明天一早,在下等著大人!”
后院,陈清的臥房里,顾小姐已经能够下地走动,这会儿正被小月搀扶著,看著刚出生几天的孩儿。见陈清走进来,姐妹二人都扭头看著陈清:“夫君来了。”
小月也甜甜一笑:“公子来了。”
陈清“嗯”了一声,然后默默给了小月一个眼神,小月立刻会意,抱著小娃娃离开了里屋。等到眾人都离开之后,陈清看著顾小姐,低声道:“夫人,明天我可能要离开德清,去办一件公事。”顾小姐轻声嘆了口气:“就知道你不会留太久。”
陈清握著她的手,默默说道:“这桩公事,其实可去可不去,如果现在去了,可能多少有些凶险,但如果不去…”
他微微嘆了口气:“將来咱们一家人,凶险更大,包括夫人你,还有咱们刚出世的孩儿。”顾小姐微微摇头:“夫君不必多说,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大事情要忙。”
“我们母女,在德清等你回来就是了。”
陈清这才点头,他看向外头,缓缓呼出了一口气:“夫人,这件事里头有凶险,但是凶险里,也带著些机遇,如果把握住了”
陈清没有说的太明白。
但是事情,已经洞若观火。
如今,皇帝陛下的处境,显然是不太妙的,如果在这个时候能坚定的站在皇帝一边,只要下对了注,撑过这一次,后面必然位高权重!
臥房里,小夫妻俩在一块,说了很多话,很久之后,陈清才走了出去,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开始做一些事先的准备。
他这一准备,就是半天时间,当天夜里,他也就乾脆,睡在自己的书房里。
次日一早,天將拂晓,陈清召集了四个北镇抚司緹骑以及十几个校尉,又让人喊醒了徐伯清,一共近二十人,在天將亮的时候,离开了德清。
离开德清之后,陈清住马,拍了拍徐伯清的肩膀,笑著说道:“走先生。”
“我带你再去一趟你梦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