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顾家之后,陈清便按照顾老爷给的线索,在京城里兜兜转转,找到了在京城名满一时的名医。只是这位大夫,如今既没有坐馆,也没有行医,而是赋閒在家里,看病也只是隨缘分,已经是养老的状態。
陈清与他说道了半天,最终还是提起顾绍这两个字,这老人家才同意第二天,跟陈清一起去给人看病。定下来这位大夫之后,陈清没去別的地方,他甚至没有再回北镇抚司,而是一路回到了大时雍坊自家的宅子里住下。
这个时候,在城外等候的徐伯清等人,也已经被他派人唤进了城里,徐先生跟著陈清,一起进了大时雍坊的陈宅,左看看右看看。
“大人这宅子是买的还是租的?”
陈清瞥了他一眼。
“买的,怎了?”
徐先生感慨道:“听闻京城里的宅子贵得很,大人在京城里,有这样大一座宅子,恐怕价值不菲罢?”“怕不是要好几千两银钱?”
陈清白了他一眼:“两万多。”
徐先生愣在原地,许久之后,才缓过神来,嘆了口气:“够聘我做四十年的幕僚了。”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淡淡的说道:“在苏州的时候,先生不是说只在东南给我做幕僚么?如今还不是跟我一起到京城来了。”
徐伯清神色平静:“东南的事情又没有了结,大人迟早还是要回东南的,再说了,在下收了大人五百两幕银,这一年时间,自然应该跟著大人。”
陈清只是摇头笑了笑,没有接话,背著手往后宅走去。
此时,他离开京城已经一年多时间,但是当初离开的时候,留了几个家僕在京城打理宅子,此时这些家僕见到他,都纷纷欠身行礼,口称公子。
陈清领著徐伯清,一路来到了后院书房里,推开书房房门,因为房间里每日有人扫洒,还是相当整洁的,陈清自顾自的坐在了主位上,然后闭目养神。
徐伯清自己找了把椅子,坐在了陈清对面,压低声音问道:“大人,陛下情形如何了?”
“不知道。”
陈清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个自己从苏州“访”到的幕僚。
实话实说,如果眼前这人不是他自家去寻访到的,单凭徐伯清这么个好事的模样,陈清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別家派来打探消息的细作了。
陈清默默的瞥了一眼徐伯清,开口道:“如今,京城里的情状晦暗不明,先生何以教我?”徐先生嘆了口气道:“大人不信我,什么都不说,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什么能教大人的。”陈清微微摇头,开口说道:“老实说,原先去找先生,是为了有人替我处理身边的庶务,参与机密,也只是参与东南的机密,京城里的事情太要紧。”
陈清低眉道:“我自家也不知道將来的前程如何,先生还有妻小,我不想害了先生。”
徐伯清微微眯了眯眼睛,盘算了一番,然后开口说道:“那京城里的事情,在下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大人返京应该是悄悄回来的才对,何不在京城里隨便找一家客店住下?这样大张旗鼓的返回本宅,恐怕要落入许多人眼里了。”
陈清不以为然,淡淡的说道:“我今日已经进宫里走了一遭,又去了一趟顾府君家里,恐怕已经被许多人看在眼里了,不妨事。”
“只要我不大张旗鼓的说自己回来了,他们便是知道我回来了,也会装作不知道。”
陈某人低哼道:“这会儿,大家都憋著一肚子心思,但恐怕谁也不敢露头,我在家里,便是內阁的阁老们,也未必敢过来找我。”
徐伯清看著陈清,感慨了一番:“大人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心思,已经是极縝密了。”
陈清依旧没有接话,而是看著徐伯清,突然笑了笑:“今日在京城里安顿下来之后,恐怕下午,就会有不少东南的文书送来,其中有地方卫所的,也会有关於市舶司的,我如今没有精力处理了。”“先生今天,多多操忙操忙罢。”
徐先生闻言,幽怨的看了一眼陈清。
陈清没有理会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之后,就回自己臥房歇息去了。
下午时分,钱川果然送来了不少来自於东南的文书,都被陈清一股脑的送去了书房,交给徐先生这个“贴身秘书”处理。
傍晚时分,陈清正准备出去走动走动,钱川就过来匯报,说是言扈言千户前来拜访,等陈清一路来到门口,果然看到言扈站在自家大门口,他正要上去行礼,却突然瞧见,言扈身后,还有一顶轿子。言扈给了陈清一个眼色,大概是告诉陈清,他跟这顶轿子不是一起来的,只是碰巧凑到了一起。这个时候,轿子下压,走出来一个鬚髮尽皆白了大半的老人家,陈清定眼一看,只能嘆了口气,默默上前行礼:“杨相公。”
来人正是曾经的內阁首辅,如今在內阁列席第三的杨相公杨元甫。
杨相公下了轿之后,默默的看了一眼陈清,然后嘆了口气:“果然是子正你回来了。”
陈清神色平静,没有接话。
杨相公看著陈清,继续说道:“今日,老夫上书乞骸骨,陛下…”
“已经允了。”
说到这里,杨相公目光里的神采,似乎跟著黯淡了一两分,他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方才从內阁下值之后,此时老夫已经是一介草民,閒散之人了。”
陈清看著他,拱手行礼道:“阁老说笑了,阁老致仕归养,陛下至少也会给阁老一个三师的赠官。”他顿了顿,又说道:“恭喜阁老,善始善终了。”
杨元甫持国相当长时间,可以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权臣。
然而自古权臣,除非谋逆自己干,否则少有好下场。
杨相公现在虽然有些淒凉,还死了个儿子,但不管怎么说,他算是“平稳落地”了。
单是如此,就当得上一声恭喜。
杨相公摆了摆手,然后看向陈清,嘆了口气:“子正啊。”
陈清神色平静:“阁老吩咐。”
杨相公迈著步子,进了陈清的宅子,走到前院之后,他才嘆了口气:“此时,若老夫还是內阁的阁臣,无论如何也是不敢到你这里来的,但如今老夫已经不是阁臣了,至多也就是一条不值钱的老命。”“所以,老夫还是来见子正你了。”
杨相公看著陈清,低声道:“子正,陛下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说到这里,老人家的表情,慢慢严肃了起来。
“要是身体抱恙,那就让太医医治,要是有其他根节,就让有司衙门去查。”
杨相公虽然压低声音,但是语气里,显然带了些情绪:“这样年轻的年纪,总不能身子出了点问题,就弄得整个京城,都风声鹤唳罢?”
“子正你没回来还好,如今京城里许多人已经知道你回来了,他们心里就更加惴惴不安,这样下去,憋闷得久了,是要出事的。”
“治国理政,要持之以正。”
陈清微微摇头:“阁老与下官说这些无用,下官相信,阁老与陛下之间算是君子之爭,不会加害陛下。”
“但其他人,还很难说。”
“君子之爭”,还是陈清说话委婉了,不过杨元甫与小皇帝之间,还真的確是比较单纯的权力之爭,这位杨相公,也已早早的投子认负了。
杨相公闻言,默默看了看陈清,问道:“子正明日还进宫否?”
陈清犹豫了一番,点头道:“大概是要进宫的。”
“那好,子正进宫之后,替老夫转稟陛下,就说老夫身子骨弱了,要在京城里歇息一段时间才会动身,如陛下还信用老夫,老夫就在京城留到明年,这半年时间里,京城里万一出事,老夫在,能多少相帮著陛下,弹压朝局。”
说到这里,杨元甫嘆了口气。
“如陛下不信用老夫。”
“那老夫明天,就收拾行李,动身返乡。”
陈清看了看这位老相公,犹豫了一番,还是嘆了口气:“阁老还是儘快动身离京罢,陛下如今…”陈清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缓缓说道。
“別的不说,单是阁老家乡那几十万亩田,就足够让陛下疑心阁老了,现在陛下难得愿意放阁老致仕。“若是不快走,恐后面…”
陈清默默说道。
“就未必走得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