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闻言,心里默默嘆了口气,没有接话。
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笑著说道:“你就不好奇,朕要用什么由头去治人?”
陈清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摊丁入亩。”
今年,清丈田地已经初见成效,除了直隶和浙直两省之外,其他省份也开始慢慢推进。
有了这三个省的经验,后面其他省份办这个事情,就没有了推脱的理由,哪怕进展依旧不会太顺利,但至少也不会推不下去。
而清丈土地,从来都不是目標。
从一开始,陈清就明白,皇帝清丈土地,一定是为了摊丁入亩。
甚至,朝中那些大臣,大概也都隱隱明白这一点,所以这一两年的阻力,才会这么大。
如果只清丈土地,而不把丁税摊入田税,皇帝这一两年,就算是白白辛苦一遭了。
事实上,摊丁入亩,才是对那些士族最大的打击。
大齐的徭役,可以花钱赎买,也就是花上一笔钱,就不用服徭役了。
也就是说,哪怕让那些有功名的人家去服徭役,人家花点钱,同样也能免了去,而士族人家真正的自家人,大家族也最多就几十口人,至多上百。
小一些的门户,可能就七八个,十来个人。
花点钱也就花点钱了,对於那些动輒几万亩乃至於几十万亩的人家来说,花点钱不算什么。真正的痛处,就是摊丁入亩。
这个时代的赋税,是由田税和丁税组成,而士族地主本家人其实不算很多,丁税就出不了多少钱,如果家里再出几个有功名的,丁税也就免了去。
而税赋里的丁税,大多数是被租地种的佃户,以及普通百姓给摊了去。
这件事情,几年前,皇帝就隱约提过,陈清也一直记得,到如今,自然立刻就能猜出来。
皇帝闻言,哈哈一笑,一连笑了好几声,才因为剧烈咳嗽,止了下来。
他拍了好几下自己的胸脯,才恢復了正常,笑著说道:“原本是这个打算的,现在朕改主意了。”陈清有些好奇的看著他。
天子低眉道:“除了摊丁入亩之后,朕还要削去一半功名的免税田亩。”
“除生员,举人,进士本人之外,其余家口,不免差役。”
本来,秀才以及举人,除了自身不当差以外,本家还可以免两丁的差役,也就是免除家里两个男丁都差役。
这样,如果是寻常人家,大概也就不用再给官府当差了,毕竟小门小户,一个家里三个男丁,也就差不多了。
皇帝这一下,几乎把读书人的特权,削去了七七八八。
陈清看向皇帝,嘆了口气:“陛下,这样会出乱子的。”
皇帝低眉,淡淡的说道:“朕已经让冯忠,著手组建新的职司衙门了,朕不怕他们。”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清,开口笑道:“本来,这个事情该是北镇抚司去做这个恶人,不过你在东南还有事情,北镇抚司剩下的那些人,又都是老油子。”
“再加上,卿家於国有大用,於朕也有私用,朕就不让你来做这个恶人了。”
陈清闻言,微微低头:“多谢陛下。”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在心里也微微嘆了口气。
如果真的是类似於东辑事厂那样的职司衙门,还是內廷宦官掌总的话,可想而知,这个新衙门的新人们,为了在皇帝面前立功,为了拚命往前挤上一挤,在皇帝面前露露脸,他们该会是何等疯狂!到时候,京城里…一定不可避免的,会掀起一阵血雨腥风,到时候,该死该杀的人固然有不少,但是冤杀错杀,被那些想要露脸的“新人”硬生生牵连进去的,也一定会有不少。
这件事,似乎已经不可避免。
不过,会有这种事情,也不能完全怪罪天子,如果此时是陈清在皇帝这个处境,他说不定会更加疯狂,现在就直接动手了也说不定。
皇帝,已经相当能沉得住气了。
陈清好半天没有说话,最后才嘆了口气道:“臣能理解陛下,只恐怕,后世史书之上…”
“朕不在意他们怎么写。”
皇帝很平静的摆了摆手,开口说道:“事朕既然要做,也不怕他们去说。”
说到这里,他看向陈清,面色平静:“將来,朕崩之后,如是朕的皇子嗣位,朕会让他稍稍宽宥一些,施恩下去的。”
陈清微微低头,没有继续说话了。
但他知道,等到明年,皇帝说的这些事情真正落地,眼前这位大齐景元天子,在后世史书上的风评,恐怕要在姜齐一朝,位列倒数了。
皇帝闭上眼睛,也深呼吸了一口气,也没有再分说什么,而是喊了一声:“冯忠。”
冯太监这会儿,正在远一些的地方站著,没有敢听君臣二人之间的对话,此时听到皇帝召唤,他连忙一路小跑过来,毕恭毕敬:“陛下。”
“你去把他们都喊来,不要疯玩了。”
皇帝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个皇子。
冯太监连忙点头,匆忙寻到两个皇子,將他们领到了皇帝面前,陈清正要上前行礼,被皇帝伸手拦住。两个皇子虽然年纪小,但长在深宫,很懂规矩,他们先一步低下了头,对著皇帝拜道:“父皇。”皇帝看了看他们,语气平静:“都起来。”
“认识认识,这是陈清陈子正。”
皇帝语气平缓了一些:“父皇身边的大臣。”
此时,两个皇子年纪都还小,跟他们说陈清的具体官职差事,他们大概也是听不懂的,因此皇帝说的相当简略。
陈清这才抱拳行礼:“臣见过大殿下,二殿下。”
两位皇子,也都抬头看向陈清,目光里都是好奇。
皇帝淡淡的说道:“还不见礼?”
五岁的皇长子,像模像样的对著陈清拱手还礼:“姜恪拜见陈大人。”
皇二子看了一眼自家兄长,也学著兄长的模样,对陈清拱手行礼:“姜…姜澈,拜见陈大人。”陈清一一还礼,然后问了问两位皇子,名字都是哪一个字,得到回答之后,他才看向皇帝,开口道:“二殿下,倒与臣的兄弟同名。”
皇帝看了一眼陈清,没有接话,而是对两个儿子笑著说道:“记住陈大人的模样,下次见面要能认出来才成。”
两个皇子都欠身行礼,应了声是。
皇帝这才挥了挥手:“去玩罢。”
等两个皇子走远,皇帝才对著陈清问道:“跟家里,还有联繫否?”
陈清微微摇头,闷声道:“没怎么见面了,先前臣父到德清来寻过臣,臣没有见他。”
“后来,臣父就去了台州府,北镇抚司在台州办的案子,被他一个个翻来覆去的查,听说弹劾了北镇抚司十几条罪过。”
皇帝哑然一笑:“那是在表態呢,不必理会。”
“朕一条也没有看。”
说到这里,皇帝感慨道:“说起来,你父倒也是个聪明人,只是他又是进士,又是地主…”皇帝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陈清,淡淡的说道:“他现在,应该还在江南走动,你这番回去江南之后,要是能碰到,就提醒提醒他,让他明年…”
“不要掺和进来,要不然,朕也不能轻纵了他。”
陈清连忙说道:“家父的性子,绝不会头一批站出来,等到陛下下了重手,他便更不敢露头了。”“有时间,还是跟他说一声。”
天子低眉道:“处理了一个陈焕不要紧,朕担心的是影响到你,你將来,还要替朕办大事的。”陈清默默低头:“臣记下了。”
皇帝坐了起来,伸手道:“扶朕一把。”
陈清连忙两只手,拉住皇帝的胳膊,將他从躺椅上拉了起来。
皇帝陛下起身之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朕明天,就要公布搬到西苑的事情了,这几天,北镇抚司…”
“多盯著点京城內外,你也在京城再留一段时间,有什么消息。”
皇帝叮嘱道:“你就来玉熙宫见朕。”
陈清立刻低头。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