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相公面无表情,但是心里,却还是忍不住生出了波动。
內阁其他宰相,北镇抚司要查,可能还要费一些气力,但是他谢季恆,北镇抚司甚至根本都不用查。只要把陈焕当年写的供状给拿出来,旧事重提,立时就能以欺君之罪,罢了他谢某人的首辅之位。而这件事,也是谢观多年的心病之一,甚至如果细想一想,他谢观能这么稳的坐在首辅的位置上,说不定也正是因为有这个把柄,在皇帝手里。
有把柄,皇帝才能用的舒心,用的放心。
虽然心里有些担心,但身为宰辅,明面上的面子还是不能丟的,谢观闷哼了一声,开口说道:“小陈大人这是在威胁当朝首辅吗?”
陈清摇头:“下官只是说了一句实话而已。”
说完这句话,陈清又看向王相公,他对著王相公拱手,诚恳地说道:“王相,陛下自冲龄,就跟隨相公读书,至今已经十几年,十几年的情分啊…”
他作揖道:“如今陛下,到了如此境地,难道为图自保也不行吗?”
王相公闻言,也是心里难过,他伸手搀扶住陈清,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咬牙道:“小陈大人,那件事情,北镇抚司一定要查个清楚明白,谋害天子,不族诛,不足以偿其罪!”
人心都是肉长的,皇帝对王翰有感情,王翰对皇帝,自然也有感情,而且作为传统士大夫,如今的天子,在王翰心里就是他精心雕琢的“作品”,现如今这个作品突然出了这种事情,王相公也是难以接受的。“相公放心,北镇抚司正在全力追查,一旦查出来…”
“无论是谁,都逃不出王法!”
跟王翰说完话,陈清又看向陆彦明,默默说道:“陆相公,在南直隶的时候,下官与程中丞颇有来往,程中丞也与下官说起过相公,下官对相公仰慕已久。”
“如今,相公要因为禁军的事情,自绝於陛下吗?”
南直隶的应天巡抚程先,与陆彦明是连襟,也是天然的政治盟友。
程先在应天,屡次能够“未卜先知”,得知京城里的一些情形,显然都是陆相公的功劳。
陈清提起程先,自然不是要跟陆彦明拉关係,而是在提醒陆彦明,如果北镇抚司想查,可以从程先那里查起。
程先身在应天那种富庶之地,再加上天高皇帝远,这些年油水,定然是没有少捞的,而他的油水,也必然有一部分,进了陆相公的腰包里。
陆彦明闻言,闷哼了一声:“陆某倒是没有听进贤提起过小陈大人。”
进贤,是程中丞的表字。
陈清面色平静,没有答话,而是看向內阁最后一个宰相郭正,默默说道:“郭相公是要因为腾驤四卫的事情,与天子对抗到底吗?”
郭正,是內阁资歷最低的宰相,也就是说,他入阁时间最迟。
而內阁排班,一向是以先来后到来排座次。
如今,前面三个宰相被陈清几句话说的,似乎都有了一些迟疑,郭相公自然不会再把话说的太满,免得后面出尔反尔,他看向谢观,沉声道:“郭某,唯谢相公马首是瞻。”
“那就好办了。”
陈清对著几个人抱拳,淡淡的说道:“那下官今天的话,就说到这里,这几天诸位相公可以唤我过来,也可以去面见陛下,总之,下一次朝会的时候,腾驤四卫还是会旧事重提。”
“到时候诸位同意,这件事自然皆大欢喜,如果诸位不同意,那也只好撕破脸皮了。”
陈某人缓缓说道:“下官的来歷,诸位相公都心知肚明,朝野之中,大多数人都称我为幸臣,估计诸位相公,也是这般想的。”
陈清笑著说道:“下官这个人,一没有出身来歷,二没有功名傍身,能到如今这个位置,说我是幸臣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正因为如此…”
“下官没有什么顾忌。”
陈清缓缓说道:“北镇抚司其他人,可能不太敢审办內阁阁臣,但下官这个幸臣,却没有这许多顾忌,大不了办完了这件事,下官也不再做官,只当是报效陛下知遇之恩了!”
“具体怎么办,诸位相公都是人中龙凤,下官就不多嘴了,北镇抚司事情多多,下官不打扰诸位相公。”
陈清抱拳:“下官告辞。”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转身,推开房门大步离开,头也没有回。
四位宰相都目送著陈清离开,等陈清的背影走远,这四位宰相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默站在了原地。
陆彦明背著手,眯了眯眼睛:“此子运道手段皆备,做事又全然不讲章程,奸臣之態毕露!”谢相公沉默了一番,嘆了口气:“诸位可知道,陛下为什么要建腾驤四卫?”
王翰沉默不语。
陆相公冷声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自然是为了帝统不失!”
此时,在这些宰相心里,皇帝陛下隨时都有可能龙驭上宾。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保证皇帝的位置,在自己这个世系里流传下去,那么皇帝就必须要掌握一支仅听从於皇帝,而且在关键时候能控制住整个京城的力量!
这就是腾驤四卫!
按著这个思路,陆相公的回答显然没有任何问题。
一直话不多的郭相公,想了想,开口说道:“我觉得,陛下可能是想…让景元朝的一些大政,得以推行下去,必要的时候,可以用这所谓的腾驤四卫,制住整个朝堂。”
谢相看著王翰,问道:“士信兄你是帝师,最了解陛下,士信兄你觉得呢?”
王相公嘆了口气,开口说道:“陛下的性子,倒未必会在意帝统。”
“真正在意帝统的,是陈清,顾方以及钱度,杜浩这些人。”
谢观摇了摇头:“钱度是状元,杜浩也是翰林,他们二人有功名,虽然得陛下赏识,但有功名在,他们“倒也还好。”
谢观缓缓说道:“如士信兄所说,真正在意帝统的,就是陈清这等人,这样的人不多,但这几年下来…也不会少。”
“依我看,陛下要设腾驤四卫,多半就是这陈清给出的主意,否则之前陛下从来都没他提过这件事,陈清一回来,便突然有了这等事情。”
“陛下,也突然跟变了一个人一般!”
谢相公沉声道:“而陈清这样的人,居中挑拨陛下,目的是借著腾驤四卫,掌握京城大权!”说到这里,他看向王翰,低声道:“士信兄,天子威权当前,我等硬顶,也顶不了多久,这个时候,也只有你能畅通出入玉熙宫,应当由你,去劝一劝陛下。”
王翰皱眉:“老夫怎么劝?”
谢观低声说道:“自然是告诉陛下,君臣名分已定,已经出外就藩的藩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京来,不管有没有这个腾驤四卫,我等朝臣,都会保证帝统不失。”
“否则,天打雷劈!”
王翰皱眉,隨即扫了一眼眾人:“老夫去劝陛下,那诸位呢?”
听他这么一说,陆彦明与郭正对视了一眼,两位宰相目光流转,都在心里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个念头。这教书匠的榆木脑袋,突然开窍了?
谢相公抬头看了看殿外,沉声道:“我等三人,一同进宫,去仁寿宫求见太后娘娘,请太后娘娘出面,主持局面。”
陆彦明皱眉:“谢相,我们去见太后的事情,瞒不过陛下,陛下要是知道了,恐怕…恐怕会更加生出疑虑…”
“顾不得这许多了。”
谢观沉声道:“国家法度当前,一些事情,我等不能因为招忌,就不去做,要不然,就真的愧为宰辅了!”
郭相公开口道:“那如果,太后娘娘也不出面呢…”
谢相公闻言,嘆了口气。
“那我等,就只有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