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大袖底下,两只手已经紧紧握拳。
但他又拿陈清全然没有办法。
说白了,他这个金都御使的官职,某种意义上还是托眼前这个儿子的福分,才被破格取用,否则他现在,大概还在鸿臚寺做他的少卿。
官职上,他压不到陈清。
如果诉诸武力,那就更扯了,这里就是北镇抚司在应天的驻地,都不需要陈清有什么动作,北镇抚司的人就能把他直接给“请”出去。
见陈焕脸色难看,还有些苍白,陈清沉默了一番,嘆了口气:“罢了,正好我也有几句话想要跟父亲说,咱们父子,就坐下来好好说一说罢。”
陈清走到旁边一张椅子旁,默默坐了下来,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之后,才默默说道:“京城里的事情,父亲大概已经知道了,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但是父亲应该想一想,你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能知道。”
陈清看著他,默默说道:“京城距离应天何止千里?要是正常的路径,恐怕到下个月,父亲才能听到一些只言片语。”
“父亲这么快就知道了,还能找到我在应天的住处,这显然不是父亲自家的能耐。”
陈清低眉道:“是有人想让父亲知道,想让父亲,在应天找到我。”
他顿了顿,又说道:“想让你,在我面前,说出刚才那句话。”
“可说完这句话之后呢?”
陈清淡淡的说道:“事情我已经做了,总不能让我自己把自己丟进詔狱里去,或者自己绑著自己,去给京城的那些老爷们去请罪。”
“那些人,没有跟父亲说详细的章程?”
陈焕剧烈咳嗽了几声,然后声音沙哑:“大郎,你要向太后娘娘请罪。”
陈清挑眉:“这是谢相公的意思?”
陈焕皱眉,没有回答。
陈清面色平静,开口说道:“父亲既然知道了儿子跟太后娘娘有了些衝突,那就应该知道,那天之后,儿子並没有被治罪,更没有被拿进大狱,甚至身上的差事都没有被罢掉。”
他缓缓起身,看向陈焕:“因为京城里,还有天子。”
“天子远比太后娘娘要年轻,既然如此,有天子护持,本来其实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默默地看著陈焕:“那父亲您,为什么这么害怕?”
“您知道了什么?”
陈焕睁大眼睛看著陈清,訥訥无语,竟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了。
陈清眯了眯眼睛,也没有逼问他:“想来,应是谢相公跟您说了些什么,至於是什么,儿子就不多问了,不过儿子想要叮嘱您几句,这种事情,不是父亲能够参与的。”
“知道了也就知道了,不要问,更不要管,本本分分做官。”
陈某人说到这里,幽幽的看了一眼陈焕:“父亲大抵还不知道,当年您在陛下那里写的那份供状,上个月差一点就派上用场了。”
“即便如今,那份供状也隨时可能会被公诸於眾。”
陈某人淡淡的说道:“说句难听一些的,不是儿子的面子,父亲这会儿还想做这个金都御使?恐怕已经被槛送京师,陪著谢相公一起,蹲进北镇抚司詔狱里了!”
陈清这番话,说的陈焕脸色更加苍白。
当年皇帝逼著他写下的那份供状,对於他来说,的確是一桩心病。
一旦公诸於眾,他的官肯定是做不下去了的。
而且这里头不仅仅是做官不做官那么简单,谢观是他的座师,有个师徒名分,他却“背叛了”自家老师,即便不被皇帝治罪,也失去了任何政治可信度。
往后,在官场乃至於读书人圈子里,都很难混得下去了。
而陈清说的话,也没有任何问题。
这件事情至今没有爆发,內阁几位宰相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首先当然是皇帝想要压一压,另一层原因便是皇帝不太愿意看到这种事,影响到陈清。
一旦陈焕“身败名裂”,身为人子的陈清,不仅仅是仕途受到波及,还肯定会有人藉此攻訐,哪怕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毕竟是不怎么好的。
陈焕喘气声变得粗重了起来。
他大口喘著气,过了不知道多久,才缓过来一些,然后抬头看了看陈清的脸色,声音也低了一些:“大郎你…到底要做什么?”
“有…有把握吗?”
陈清低头喝茶,默默说道:“刚才便已经说了,有没有把握,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至於孩儿要做什么。”
他对著陈焕咧嘴一笑:“自然是朝堂爭斗了,朝堂爭斗,你死我活,到时候要是事败。”
他微笑道:“就看朝堂上袞袞诸公,会不会对父亲,还有二郎三郎,网开一面了。”
陈焕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有没有家里,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陈昭明,表面上古板,但实际上,他是个底线相当灵活的人,要不然当年进京之后,他也不会为了攀附谢观,去构陷陈清。
更不会为了自家的性命,去反咬座师谢观。
如今听陈清这么一说,他已经大概明白了如今的局势,既然已经没有办法回头,那么只好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陈清的地方。
毕竟这种事,已经不是个人的事情了,陈清成事,湖州陈氏未必就能跟著荣华富贵。
但陈清一旦斗爭失败,湖州陈氏几乎必然被波及到!
陈清默默的看著他,然后低眉道:“你们只要不掺和进来,不拖我后腿就行了。”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对了。”
“明年,父亲这个金都御使大概也要回京了,回了京城之后,关於这段时间东南的所见所闻,父亲不妨狠狠的弹劾弹劾北镇抚司,咬的越疯越好。”
“对朝廷里诸公们表表忠心嘛。”
“这样將来,儿子要是贏了,大概不会追究父亲,儿子要是栽了,父亲就可以藉此撇清干係,说不定真能把自己给摘出去。”
陈焕看著陈清,又咳嗽了几声:“事涉天家大权,还能摘得出去吗?”
陈清“嘖”了一声:“谢相公还真跟父亲说了不少,那父亲说一说,怎么就事涉天家大权了?”他向前一步,看著自己的父亲,沉声道:“便是陛下龙体不豫,將来也是皇子继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跟天家大权有什么干係?”
“你们…”
陈清低喝道:“难道想要立他人吗!”
陈焕两只手一颤,然后低声道:“不是立谁的问题,是事关天子权柄!”
他摇了摇头:“谢相语焉不详,为父…为父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
陈焕站了起来,咳嗽了两声,开口说道:“大郎能跟我说一说吗?”
陈清摇头:“这种事,知道的太多只会害了自家,如果可能,儿子也不想知道的这么多,只在北镇抚司做我的千户,难道不逍遥快活?”
陈焕嘆了口气,又沉默了一番,才继续说道:“你已经长大了。”
“青出於蓝。”
陈清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一眼陈焕,这个时候,他想起来皇帝要跟自己结亲的事情。
如果自己的女儿,將来真做了储君的正妻…也就是说,眼前这个便宜老爹的孙女儿,很有可能会成为未来的帝后!
如果他这个官迷,知道了这件事,恐怕要激动的跳起来罢?
陈焕一连嘆了好几口气,才想起来一件事,他低声说道:“大郎要做的事情,为父看来是阻拦不了了,不过既然要做大事,身边不能没几个亲信之人,你二弟还要考学,让你三弟跟著你罢…”
陈清断然摇头:“不成。”
陈焕低声道:“你们是亲兄弟,事关闔家身家性命,无论如何,他断然不会害你。”
“我知道。”
陈清神色平静:“我也相信他不会叛我,但是…”
陈某人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怀疑他的脑子。”
“还有他娘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