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极度的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连上下左右都不存在。
林萧在这片虚无中急速坠落。
四肢扭成不可能的角度,自然下垂。
胸腔大面积塌陷,断裂的肋骨刺穿皮肤,惨白的骨茬暴露在外。
五臟六腑严重移位,血液来不及流淌,直接在体表凝成暗红色的硬痂。
千叶美智子触发的因果律反噬,將他十分之九的灵魂本源生生切断。
识海深处,仅剩的灵魂之火摇摇欲坠。
全知之眼的界面彻底黑屏。
没有数据流。
连最基础的乱码都不跳了。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深度昏迷。
坠落的速度不知何时开始放缓。
无尽的虚无吞掉了所有惯性,林萧的身体渐渐悬浮在黑暗正中央。
周围的黑暗不是空的。
它有实质。
它缓慢流动,凭著贪婪的吞噬本能,一点点贴上林萧的皮肤,试图剥掉他体內残存的热量。
高维的规则死气从伤口渗入,顺著断裂的经脉爬进骨髓。
一寸一寸,蚕食著仅存的生机。
黑暗中,突然裂开一条缝。
红光亮了。
紧接著是幽绿、暗紫、惨白。
成百上千只眼睛,在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接连睁开。
密密麻麻。
悬浮在不同的维度层面。
大小不一,形態各异。
有的瞳孔是竖立的十字,散发冰冷的金属光泽。
有的眼白爬满黑色血丝,每转动一下都伴隨粘稠液体被拉扯的声响。
有的眼眶边缘淌著灰色雾气,周围的空间被腐蚀出细小的黑洞。
倒竖的兽瞳。
布满裂纹的复眼。
流著黑色腐血的独眼。
眼睛背后,隱约浮现出残破的法相。
断成两截的飞剑。
碎裂的八卦阵盘。
折断的长枪。
所有视线转动、交匯。
最终,全部定格在悬浮的林萧身上。
目光中没有温度。
只有纯粹的冰冷。
和被囚禁到骨子里的麻木。
“是个活人。”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没有媒介,直接在空间里震盪。
语气平淡至极,毫无波澜。
“不。”
另一个乾瘪的声音接话,情绪波动约等於零,“生机断了九成。快死了。”
“灵魂本源被因果律锯掉了十分之九。”
尖锐的声音冷笑一声。
“规则死气都侵到骨髓了,最多半小时,就是一具新鲜的死尸。”
“因果律。”
苍老的声音长嘆。
“连神明都不敢隨便碰的禁忌。这小子一个低维生物,居然引动了这种级別的抹杀……”
沉默了一拍。
“死得不冤。”
“低维生物。”尖锐的声音自嘲了一下。“咱们也是低维生物。当年战死在星空,神魂被抽出来关在这鬼地方,不就是因为在他们眼里,咱们跟螻蚁没区別吗?”
“死不死有什么分別。”
第三个声音鼻音浓重,冷漠到了骨头缝里。
“又一具新尸体。这儿最不缺的就是尸体。”
眼睛们安静地盯著。
没有同情。
没有好奇。
对这些被关在未知深渊里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囚徒来说,一个快断气的低维人类,甚至不如一块能塞牙缝的能量碎片值钱。
几秒过去。
“等等。”
一个稍显尖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透出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从外面掉进来的,是不是说明,空间壁垒有裂缝?”
声音在发抖。
“我们……是不是有机会出去?”
这句话瞬间打破了死寂。
好几只巨大的眼球猛地凑近了几分,瞳孔剧烈收缩。
红光和绿光交替闪烁,暴露出主人们內心的波动。
“蠢货。”
苍老的声音一句话砸下来。
透出某种上位者的威压,周围几只躁动的眼睛瞬间缩了回去。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连最基本的规则都忘了?”
停顿。
他在回忆极其遥远的画面。
“他不是第一个掉进来的活人。”
周围的眼睛齐齐闪了一下。
“上一个掉进来的,花了三千年找来时的路。最后把自己的神格活生生啃碎了。”
“再上一个,一尊深渊魔主,把这片黑暗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把自己融化成了这里的黑泥。”
他停了停。
语气突然有些古怪。
“不久前,也掉进来过一个活人。”
几只巨眼微微转动。
“一个年轻人。手里握著把红色的战刃。杀气太重了。他直接杀穿了深渊迷雾,一路坠进了最底层的死界。壁垒连半点缝隙都没裂开。”
“这小子不一样,身上没那种杀气。”
苍老的声音沉吟了一瞬。
隨即恢復了冰冷。
“但不一样又怎样?”
“进得来。出不去。”
盖棺定论。
“这里的坐標已经被彻底抹除了。他能掉进来,只是因为外面的维度发生了坍塌,把他当垃圾吐了过来。”
“身上的因果线断得乾乾净净,退一万步讲,就算有路,就凭他现在这副烂肉的样子,能干什么?”
“已经是个死人了。”
低沉的声音附和。
“因果律的抹杀,不可逆。”
黑暗重新归於死寂。
那点刚被点燃的希望,被残酷的现实碾灭。
囚徒们恢復了冷漠。
他们太清楚这里的绝望了。
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只会加速意志的崩溃。
“我快撑不住了……”
一道崩溃的嘶吼声响起。
一只布满裂痕的巨大复眼在黑暗中剧烈颤抖,表面裂开碎瓷器般的蛛网状纹路。
“神魂快磨没了!虚无每天都在啃我的记忆!我已经想不起自己叫什么了!我要散了!”
“闭嘴。”
低沉的声音压了下来。
沉稳。
冷硬。
冷硬如铁。
“神魂还在,就有希望。不许寻死。”
停了一拍。
“咱们当年立过誓。就算死,也得死在衝锋的路上。”
扫了一眼悬浮的林萧。
“散了。”
苍老的声音嘆了口气。
“守著一具尸体看,救不了任何人。还活著的,就接著熬。別老想著死。”
“一具快凉的尸体。没什么好看的。都省著点力气。”
眼睛们开始眨动。
红光、绿光、紫光陆续黯下去。
它们准备重新闭合。
遁入无尽的沉睡。
把这个不知名的闯入者,彻底拋弃在死寂里。
林萧的喉结滚了一下。
“哇——”
“噗!”
一大口浓稠发黑的淤血从他嘴里喷出来。
夹著暗红色的內臟碎块。
失重环境里,淤血散开,化成几十颗暗红色血珠,悬浮在半空。
血珠尚存微弱的温度。
在绝对的黑暗中,刺眼得不像话。
这点动静搁在外面算不了什么。
但在绝对死寂的深渊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准备闭上的眼睛,猛地停住了。
林萧的身体开始痉挛。
不是意识清醒了。
是肉体最深处的求生本能在挣扎。
识海深处。
那截灰白色的人皇指骨,表面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缝隙里,渗出少许暗金色的液体。
这是指骨压榨出来的最后一滴底蕴。
它不管不顾地烧著自己,只为保住宿主最后那根心脉。
暗金色液体顺著残破的经络往下淌。
流过断裂的肋骨,骨骼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强行拼接。
流过移位的內臟,坏死的细胞被粗暴剔除,新的肉芽疯了一样往外长。
紧接著,指骨的震颤引发了连锁反应。
更深处。
那截暗金色的脊骨猛地一颤。
护主本能被强制激活。
人皇道体仅存的底蕴开始运转。
脊骨表面,浮现出古老的先民祭祀图腾。
图腾一片片剥落,化作点点金光,融进林萧的血液里。
它在透支人皇道体的本源。
放弃了所有攻击属性。
把一切转化成纯粹的生机。
只为保这一条命。
一缕极淡极弱的暗金色光晕,从林萧体表溢出。
光晕很暗。
在粘稠的黑暗里摇摇欲坠。隨时都会灭。
但纯粹到了极点。
它顽固地撑开一层薄膜,把高维的规则死气硬生生隔绝在外。
然后。
这层光晕碰到了周围无处不在的深渊黑暗。
“嗞嗞——”
刺耳的灼烧声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黑暗。
那是深渊底层的禁錮规则。
磨灭过神族的神格。
融化过魔主的魔躯。
而此刻这高高在上的规则,碰到暗金光晕的一瞬间。
被强行排斥了出去。
霸道。
至阳至刚。
镇压万古。
万法不侵。
这股气息不容褻瀆。不容直视。
它无视了深渊的维度压制,硬生生在林萧周身撑开了一米见方的绝对领域。
黑暗在光晕外围翻滚、嘶吼。
半步都近不了。
几双巨大的眼睛瞪到了极限。
瞳孔震颤得几乎要裂开。
“那是什么光……”
尖锐的声音在发抖。
“这股气息……”
那个从头到尾最冷静的苍老声音。
此刻,所有的稳重全没了。
音调拔高到了破音的边缘。
透出难以置信的战慄。
“我没感受错吧?!”
“你们感受到了吗?!”
半秒的停顿。
“没看错!!”
尖锐的声音紧跟著尖叫出来。
什么麻木,什么冷酷,全没了。
只剩下压不住的狂热。
“是那个味道!绝对是那个味道!至阳至刚!万法不侵!!”
整个黑暗深渊彻底沸腾。
成千上万只眼睛,同一时间,全部睁开。
惨白、幽绿、猩红的光芒疯狂闪烁,把这片虚无照得跟白昼一样亮。
成百上千个声音在空间里重叠、碰撞、激盪。
“没错!不会错的!”
“是人皇气息!”
“人皇的血脉!他身上有人皇骨!”
“人皇气血!”
“那是人皇气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