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顿了顿。
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却又藏著无尽深渊的少女,又用余光瞥了一眼后方那个面无表情的傢伙。
忽然想到。
如果师兄那个雨夜真的没有遇到自己。
甚至於,根本就没有那个雨夜的交集。
以楚子航那种轴到骨子里的死心眼,为了追寻那个下雨天高架桥上的男人,他似乎依旧会走上如今这条充满死寂与杀戮的路。
只是,少了些曲折。
少了几分被他这个满嘴烂话的师弟强行拽回人间烟火里的吵闹。
然而,
如果自己没有改变。
如果那一天,在高架桥的暴雨和迷雾前,自己没有选择拔剑站在师兄的身前。
又会是什么样呢?
“如果那时候没有遇到你。”
一道低沉的声色。
楚子航不知何时抬起了头。
淡金色的眸子穿过昏暗的光线,平静地看著路明非和夏弥。
面瘫师兄甚至还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给出了一个严谨的自我评估:
“我或许,会比现在更加无趣一些。”
空气安静了一秒。
夏弥愣住了。
路明非也愣住了。
不仅是因为这句堪称直球的坦白,更是因为在这一瞬间。
“嗡——!”
路明非的大脑深处,毫无徵兆地爆开一阵尖锐的轰鸣。
黑白分明的眸子深处,一抹刺目的赤金流光轰然炸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定格。
无数破碎的、不属於这条时间线的画面,犹如决堤的洪水,蛮横地撞开了他的视网膜。
那是一个极度惨烈的死局。
他看到漫天大雨,看到崩塌的尼伯龙根。
看到楚子航浑身是血,满身龙鳞,犹如一头陷入绝境的孤狮。
而站在楚子航对面的。
是生著龙鳞、黄金瞳威严如太古神明的绝美少女。
隨后...
拼杀,哭喊,互诉衷肠....
而后是染血的村雨,冰冷的拥抱,
他傻傻的坐在少女留给他的,满是灰尘的出租屋窗前,
看著那迎著夕阳日暮、漆黑星夜的天际,
却再看不到那个少女如天使一般俯身似要拥抱他,吻他的唇了...
而最后的最后,
只剩下一个提著刀、在暴雨中渐行渐远的孤单背影……
路明非顿了顿,眼中瞳孔灿烂的金色散去,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低声,
“不爭,皇之预兆?”
【是的陛下,不过这次,是您自己发动的,与微臣无关。】
“嗯...”
“我知道了。”路明非喃喃。
如果楚子航真的是那样世界的经歷,
如果路明非是那样的路明非,
如果师兄真的遇到了这些那些令人胃疼却又辗转反侧没办法补偿的事情,
那他...或许註定会成为一把为了復仇而燃烧殆尽的妖刀吧?
说不准会在某个阴雨交加的雨夜,或是阳光明媚的晴天,孤身一人出了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而之后呢?
或许天底下的人们,不管是认识楚子航的,还是不认识的。
都会把那个像铁塔一样站在那里的人,忘得乾乾净净。
遗忘这个世界曾经还有这么一个傢伙。
忘记这傢伙为了师弟,会一本正经地说自己可以打断婚车的车轴。
忘记他会走了之后又倒车回去接他,讲一些让人感动却又奇怪的话。
忘记他在面对他自己也对付不了的强敌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留下断后。
忘记这么一位面冷心热的、囉嗦的八婆师兄,
忘记他是一个怎么样的烦人却又固执、又柔软的傢伙...
路明非握著墨剑的手指,缓缓收紧。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心底深处,那股暴虐的、毫无道理的戾气与意气,犹如一团被压抑的岩浆,在静静地翻滚。
他路明非的人。
他路明非认下的师兄。
凭什么要去当那种狗屁的悲情的被刀掉的角色?
凭什么要被这个破烂世界给遗忘掉?
而幸好的是,
没有如果。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苏晓檣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打断了少年的思绪。
少女歪著头,清澈的大眼里满是好奇。
路明非回过神。
他转过头,零和苏晓檣还在絮絮叨叨的和他说著什么。
他又看了看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抱著雪白唐刀、一脸严肃的面瘫,看了看他身旁的姑娘,
“没什么。”
少年打了哈欠,漫不经心地转过身。
“我只是在想。”
路明非大步朝前走去,背对著那两人挥了挥手,声音在幽暗的隧道里迴荡,带著理直气壮的篤定。
“要是没有那个雨夜。”
“师兄现在估计还在为了怎么交女朋友而发愁。”
“说不定连吃个宵夜,都得自己一个人点两份烤冷麵,多可怜啊。”
“……”
后方。
楚子航:“……”
夏弥的小脸愣住。
半晌之后,
“路明非!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少女气急败坏地跺了下脚,像只炸毛小猫一样追了上去。
“谁要陪他吃烤冷麵啦!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但好在,那是梦。”
施耐德抬起头,看向全息屏幕上那个代表著楚子航的坐標光点。
此时此刻,那个光点正紧紧跟在路明非的侧后方。
“现实世界里。”
“当我亲自见到楚子航的时候。”
施耐德拖著氧气小车,向前走了一步。
“我发现,他身上確实有著和梦里一样的气质。”
“那种孤独,那种为了復仇不顾一切的死寂,依然存在。”
“但是……”
施耐德的面罩下,似乎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僵硬的笑意。
“淡了很多。”
“非常多。”
铁灰色的眸子里,罕见地透出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疑惑,有庆幸,甚至还有一丝隱秘的欣慰。
“他虽然依旧是个面瘫,依旧冷得像块冰。”
“但他没有像梦里那样,把全世界都当成假想敌。他会听取指令,会配合团队,甚至……”
施耐德想起了在卡塞尔的几次实战演练中,楚子航毫不犹豫地將后背交给路明非的画面;想起了刚才在停机坪上,那个叫夏弥的女孩数落他时,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和。
“他似乎……”
施耐德轻声喃喃,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蹟。
“被人治癒了一部分?”
被治癒了。
这在屠龙者的世界里,简直是一个奢侈到极点的词汇。
那些背负著血海深仇、行走在深渊边缘的怪物,怎么可能被治癒?
可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那个本该在雨夜的十字路口,孤独地举著刀、与全世界对抗的死心眼男孩。
现在,却有了一个愿意毫无保留地將后背交託给他的师弟。
有了一个会气鼓鼓地数落他不懂得照顾自己、却又塞给他一堆零食的师妹。
还有一群,吵吵闹闹、却能在关键时刻生死相依的同伴。
“是啊。”
王引摇了摇摺扇,老狐狸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笑意。
他看著屏幕上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绿色光点,语气里透著几分理所当然。
“因为这把剑。”
“不仅能杀人,能断江,能斩神。”
“他还能……”
王引顿了顿。
“护人。”
那个满嘴烂话的少年,用他自己本没有、或者是被剥夺了的毅力与信念,站在人们的身前,
提著剑硬生生地在楚子航那满是死寂的復仇之路上,劈开了一道口子,
此后光就照了进来,
“所以……”
曼斯教授重新將雪茄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
“我们这群老东西,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这道门。”
老教授看著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高危数据,语气坚定如铁。
“不管底下是什么东西。”
“都得守好...”
“等他们...等年轻人们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