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粮食危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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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粮食危机(3)

    马尔科站在市长办公室里,自从安德烈斯重伤后,拗不过卡瓦三番五次建议的林登,只得妥协搬进了这间办公室。
    林登有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进还是不想进。
    但至少现在的马尔科是很不想来的,他从没见过林登那种眼神。
    林登盯著手里的名单看了又看,最后抬起眼皮看著马尔科,那眼神让马尔科后背一凉:
    “就这些人?三家公司,你就抓了七个高层?”
    马尔科咽了口口水,开口道:
    “这七个人是这三家公司的高层,所有囤积的决策都是他们决定的。”
    林登把名单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让马尔科后背的冷汗更甚,只听林登缓缓开口道:
    “你是说,全图库皮塔只有这七个人需要为这次的粮食危机负责?”
    “把所有人都抓了,所有参与囤粮的,从老板到仓库主管,从採购到销售,全都抓了。”
    马尔科张了张嘴,他想问执行命令的底层员工怎么办,可话到了嘴边最终只变成两个字:
    “全部?”
    林登没有回话,只是给了马尔科一个眼神。
    “明白,全部。”
    马尔科如释重负地离开了市长办公室,他不知道林登从什么时候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是自从搬进这间办公室后,还是什么时候?
    权力確实能改变一个人,短短几个月,曾经和自己在血色玫瑰后巷直面十几个黑帮的林登好像不见了。
    ........
    次日清晨,市政府广场上跪著几十个人。
    他们穿著不同质地的衣服,有衣著光鲜的公司高层,有穿著工装的仓库主管,有头髮花白的財务,还有几个穿著廉价西装的销售员。
    士兵们站在他们身后,垂眼盯著面前的罪人。
    由於马尔科前一天的通知,来围观的老百姓特別多。
    一名军官拿著扩音器念著每个犯人的名字、职务、涉嫌罪名。
    这是委內瑞拉的传统审判形式,公审。
    让老百姓看到正义被执行的过程,或者让老百姓认为看到了正义被执行的过程。
    当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
    那名军官拿起扩音器喊道:
    “这些人,在过去几个月里,囤积粮食、哄抬物价,让图库皮塔的老百姓买不到粮、吃不上饭。”
    “这些人,不是商人,是强盗,是杀人犯,是吸我们血的水蛭。他们不生產一粒粮食,不种一亩地,只是仗著有钱、有关係,把农民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锁进仓库,等著你们的孩子饿死。”
    “今天,法律要给他们一个交代。按照委內瑞拉刑法典,战时囤积居奇、製造饥荒,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论处,从重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审判的声音从楼下传到市政府大楼里,金色的阳光照在站在市长办公室窗前的林登身上,並没有给他带来丝毫暖意。
    林登看著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有多久没去街上转转了?
    刚到图库皮塔的时候,住在卡洛斯的修车铺,他知道哪条街上的麵包店几点开门,知道哪里的菜最便宜,知道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的闪光点。
    后来呢?
    后来他成为了安德烈斯的安全顾问,他每天出入的是高端场合,接触的是州长一级的高端人士。
    有了自己的指挥室,有了自己的卫兵,他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市政府和军营。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那些人,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他们的脸了。
    他甚至不知道如今市面上的玉米多少钱一斤。
    这是怎么发生的?
    林登想闭上眼睛隔绝那刺眼的阳光,但阳光依然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了红色。
    阿莉婭奋力从围观的人群中挤了过去,当她推开林登办公室大门时,林登头也没回地问道:
    “怎么了?”
    “你不能就这样把所有人都杀了。”阿莉婭喘著气说道。
    林登转过身,眉头拧在一起:
    “不然呢?这些人不杀留著做什么?”
    阿莉婭没有退让,她走到林登面前,看著他的眼睛道:
    “按法律来,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不是不论轻重,全部处决。”
    林登声音陡然变大:
    “告诉我有粮食危机的是你!我现在要处理这些事,过来拦我的也是你!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阿莉婭没有被林登气势嚇到,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林登,你现在去找个镜子看看。你和当初在人民自卫军的林登,还有相同的地方吗?你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人。”
    林登盯著阿莉婭道:
    “你是想告诉我,外面跪著的那些人无辜?”
    阿莉婭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
    “我想告诉你,我们应该用法律。那些人里面肯定有该杀的,但不是全部。我们要用法律去制裁他们,不是用杀戮。你如果还想走得更远,就不能用那种军阀的方式去做事。你要让图库皮塔的人民知道,在图库皮塔,是有法律的。”
    “你现在所做的,更多是出於愧疚,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正確的做法吗?”
    “贝尔斯、阿加诺、塞丁斯他们真的该死吗?”阿莉婭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对著林登质问道。
    “谁?”面对阿莉婭的突然质问,林登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在下面跪著的销售员、司机、仓库工人,就是那些即將被你处死的那些人,你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知道塞丁斯的儿子就在我们往盖亚那的运输车队里开车吗?前段时间他搬货伤到了背,到医院看病时我见过他,他跟我聊了很多,说他儿子最近给他从盖亚那带了很多玉米,又能撑过一周了。”
    “塞丁斯该不该死?你告诉我,一个没读书、被老板逼著加班的老头,他有没有资格得到一次教育的机会?”
    “没收那些粮食很简单,但之后谁来运营那些粮食公司?那些人里面有懂业务的,他们犯了错,但他们的手上有我们需要的能力。你要杀了他们,还是让他们戴著罪名为我们干活、將功补过?”
    看著眼前激动的阿莉婭,林登想起上一世,在位於中东的僱佣兵基地里,老大书架上的那本书。
    老大从不读书,但只有那本书他读过。
    老大说那本书有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在每一个转折点上,游击队员都必须把自己的命运和人民的命运联繫在一起,否则他就不是一个真正的游击队员。”
    上一世他从没看过那本书,他觉得那是说给理想主义者听的,不是说给他这种拿钱办事的人听的。
    现在的他迫切地想看看那本书,可他已经想不起来那本书的名字了。
    如今,站在这个办公室里,面对向自己发出质问的阿莉婭,林登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开始理解那句话了。
    他不是游击队员,他甚至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
    他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身边的人,想有朝一日还能见到上一世的队友。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被推著走,直到被推上一个他从来都没想过的位置。
    在这个位置上,他可以决定很多人的生死。
    可权力是什么?
    林登以前以为权力就是枪,谁有枪,谁说了算。
    但好像又不是这样。
    这时楼下的广场上传来枪声,处决开始了。
    林登转过身看著广场上那些跪著的人影,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们中有人罪不至死吗?
    那个穿著廉价西装的年轻销售员,他真的能理解自己在做什么吗?
    那个头髮花白的运输车司机,他自己也在饿著肚子。
    林登在乎吗?
    至少刚才他不在乎,刚才他把他们全部归为了“敌人”。
    把他们当成了一个整体来仇恨,而不是一个个独立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和那些跪在下面的人,已经不是一种人了。
    一个销售员的命、一个司机的命,对於他来说都变成了可以计算、可以权衡、可以牺牲的数字。
    林登顿时觉得后背发凉,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是坏人,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
    但正是这种正確感,让他一步一步走进了这间办公室。
    然而就像之前所说,林登开始理解那句话中的“人民的命运”。
    人民不是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不是报告里的数据,不是他保护的那个抽象名词。
    人民是所有这些具体的、矛盾的、不值得被枪毙但又確实犯了错的人。
    还有一句,林登想起来了,当初老大说的那句话还有下一句:
    “如果你不能区分敌人和犯了错误的朋友,你就会拥有更多的敌人和更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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