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沐阳站在那里，看著面前这个举著戒指盒的女人。
他没有接过戒指，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这么静静地看著她。
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所有人都说那是爱。
是对他深沉的爱。
但他读不懂。
爱莉希雅的笑容在漫长的沉默中慢慢凝固了一瞬，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声音轻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怎么啦，是不是被我嚇到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个反应，所以我提前让伊甸把一切都准备好啦~”
“你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站在那里，然后说一句【我愿意】就好啦。”
“剩下的，都交给我。”
余沐阳依旧沉默。
等待许久，他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爱莉希雅。”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爱莉希雅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认真地点头。
“我知道。”
“我在向你求婚。”
“我在用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方式，告诉你我喜欢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什么律者的身份，不是因为什么命运的安排，只是因为——”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只是因为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想见到的人是你。”
“只是因为我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会想如果你在身边会怎样。”
“只是因为……如果没有你，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余沐阳闭上眼睛。
他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
能感受到那些期待、紧张、忐忑、心疼、嫉妒……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在他的肩上。
【爱。】
【又是爱。】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说爱？】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爱能解决一切？】
他睁开眼睛，看著爱莉希雅。
“你知道我的身份。”
“你知道我不是正常人。”
“你知道我的记忆是碎的，我的灵魂是碎的，我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你知道我没有爱这个功能。”
“你知道——”
“我知道。”
爱莉希雅打断了他，声音比之前更坚定。
“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我知道你是残次品，我知道你的记忆是断的，我知道你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人类。”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重要的不是你知道什么。”
余沐阳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沉得让所有人心里一颤。
“重要的是，我不知道。”
爱莉希雅愣住了。
余沐阳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我不知道我对你的感觉是不是爱。”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给你想要的回应。”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给你幸福。”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让我怎么答应你？”
爱莉希雅的眼眶红了，但她咬著嘴唇，倔强地看著他。
“那你可以学啊。”
“我可以教你啊。”
“我们可以一起——”
“一起什么？”
余沐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然后又迅速归於平静。
“一起在废墟里学怎么爱？”
“一起在崩坏的阴影下学怎么做夫妻？”
“一起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的世界里学怎么组建家庭？”
“爱莉希雅，这个世界马上就要迎来第九次崩坏了。”
“然后是第十次、第十一次、第十二次。”
“然后是终焉。”
“你知道终焉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会消失。”
“文明、生命、记忆、情感……全部消失。”
“到那个时候，你告诉我，爱还有什么意义？”
爱莉希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她知道，他所说的，都是真的。
余沐阳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不是在拒绝你。”
“我是在拒绝我自己。”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现在答应你，那我就是在骗你。”
“我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敢说我爱你？”
“我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我怎么敢承诺一辈子？”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怎么敢让你把一生交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我是你的命运。”
“但如果我的命运就是孤独呢？”
“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见证毁灭呢？”
“如果我註定无法回应任何人的感情呢？”
“你还要说，我是你的命运吗？”
爱莉希雅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她拼命摇头，声音哽咽，仿佛溺水的孩子一般疯狂挣扎。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你不是残次品……你不是……”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你对每一个人都好……你救了那么多人……你……”
“但那不是爱。”
余沐阳平静地看著她。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知道你们会死。”
“我救你们，是因为我知道能看得到你们的结局。”
“我陪在你们身边，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不知道离开了你们我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这些都不是爱。”
“这些都只是……一个残次品的自我安慰。”
庄园里的空气像是被抽乾了。
所有人都沉默著。
樱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们之间，始终隔著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爱。
因为他连自己都不爱。
伊甸放下酒杯，手指紧紧攥住桌沿。
她一直以为他是在逃避。
以为他是在假装看不见她们的心意。
以为他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但原来不是。
他是真的没有这个东西。
阿波尼亚闭上眼睛，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沿著脸颊缓缓淌下。
她在心底默默祈祷。
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他。
【主啊，如果真的有来世……请让他知道什么是爱吧。】
极恶维尔薇的表情终於出现了裂痕。
她的偽装在这一刻几乎要崩溃。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是不爱她们。
他是不会爱。
这种认知比被拒绝还要让人绝望。
被拒绝至少还有爭取的余地。
但不会爱……就像是一个没有味觉的人，你给他再美味的食物，他也尝不出味道。
你给他再多的爱，他也感受不到。
你让他怎么回应？
你让他怎么接受？
余沐阳低下头，看著爱莉希雅手中的戒指盒。
那枚戒指在灯光下安静地闪烁著。
很漂亮。
真的很漂亮。
但他不敢伸手。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他怕自己接过来之后，依然不知道什么是爱。
依然无法回应她的期待。
依然会在某个深夜，看著她熟睡的脸，问自己我对她的感觉，真的是爱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爱莉希雅。”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