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刘佳慧推开酒店大门的时候，李茉莉已经在前台坐著了。她面前摆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光把她脸照得发白，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白鹿趴在她脚边，鹿角上的光一闪一闪的，比前几天亮了不少。听见门响，白鹿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了。
“慧慧，你来看这个。”李茉莉头也没抬，手指朝屏幕点了点。
刘佳慧绕过柜檯，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的地址是一串乱码，主题栏写著“阳光往生大酒店·紧急通知”。她点开邮件，里面只有几行字。
“致酒店经理刘佳慧：近期將有境外势力渗透龙国阴阳两界，意图破坏地府秩序。经地府事务委员会研究决定，阳光往生大酒店即日起升级为“一级警戒单位”。请做好以下准备：一、增派夜间巡逻人手，每半小时巡查全楼一次；二、五楼客房即日起不再对外接待普通客户，改为专项事务接待处；三、地下游乐场永久关闭，鬼屋除外。具体事务將由专人前往对接。——地府事务委员会·阳间联络处。”
刘佳慧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又看了一遍。
“一级警戒单位？”她靠在柜檯上，手指在檯面上敲了两下，“上次卡尔来的时候都没这待遇。”
李茉莉把邮件关掉，打开酒店系统后台。“系统也发了通知。你看这个。”她指了指屏幕角落一个红色的图標，上面写著“警戒等级：一级”。刘佳慧之前从来没见过这个图標，点了一下，弹出一长串新的员工守则，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花。
“五楼不对外了。”李茉莉往下翻著页面，“专项事务接待处——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专人要来。”刘佳慧从柜檯后面绕出来，走到大堂中央，抬头往上看。五楼的走廊黑漆漆的，灯没开，什么也看不见。“鬼知道来的是谁。”
狐小鱼推门进来的时候，刘佳慧还站在大堂中央仰著头。他顺著她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怎么了？”
刘佳慧把手机掏出来，把地府那封邮件给他看。狐小鱼看完，把手机还给她，抬头也往五楼看了一眼。“五楼本来就不太对劲。魏天一在上面住著的时候，半夜老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魏天一听见了？”刘佳慧皱了下眉头，“他没跟我说过。”
“他说以为是风。”狐小鱼顿了一下，“五楼没有风。”
刘佳慧盯著五楼那片黑暗，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柜檯后面，坐下来打开酒店系统，翻到五楼的客房记录。最近一个月，五楼只住过两个客人，一个是魏天一，另一个是个老太太，住了一晚就走了，登记信息上写著“普通客户”，但刘佳慧记得那天晚上李茉莉说过，电脑显示的是vip。她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五楼的规则从一开始就奇怪——经理亲自接待，遇险只能正当防卫。现在直接不对外了。
玻璃门被推开，夜风灌进来，带著一股湿漉漉的凉意。郝源走进来，穿著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戴著，手里拎著一个保温杯。他走到柜檯前面，把帽子摘下来，头髮被压塌了，贴在头皮上。
“地府的通知，你们看到了？”
刘佳慧点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梦境管理处也收到了。”郝源把保温杯放在柜檯上，拧开盖子，“让我配合你们。最近有很多境外梦境信號进入龙国，全是噩梦，专门嚇人的那种。不是普通的噩梦，是带著灵力的，能伤到人的魂魄。”
李茉莉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能伤到魂魄？”
“嗯。有人在梦里被嚇死了，醒不过来。魂散了，人还在呼吸，但脑子已经死了。”郝源喝了一口水，“最近三天，全国已经发生了七例。都是年轻人，没有基础病，睡过去就没醒过来。”
刘佳慧的手指在檯面上停住了。“暗影財团？”
“不像。”郝源摇摇头，“暗影財团要的是鬼魂能量，搞灵魂武器。这次的手法不一样，是在杀人。纯粹地杀人。”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白鹿从柜檯下面跳上来，站在檯面上，鹿角上的光照著几个人，银白色的。
“不是暗影財团，那是谁？”李茉莉问。
郝源把保温杯拧紧。“还在查。但那些梦境信號的源头，在龙国境內。有人在帮他们搭建通道。”
刘佳慧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是黑的，路灯亮著，把地面照得发白，街上没有人。她转过身，看著郝源。
“通道在哪儿？”
“不知道。但需要很大一块地，而且要建在阴气重的地方。墓地、火葬场、老医院、废弃的工厂——”郝源顿了一下，“或者酒店。”
刘佳慧的目光落在游乐场那扇雕花小门上。门关著，门框上掛著“暂停营业”的牌子，月光照在牌子上，字是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今晚开始，巡楼改成每半小时一次。”刘佳慧转过身，看著李茉莉，“茉莉，你负责一楼到三楼。我和小鱼负责四楼五楼。郝源，你盯著梦境信號，有异常立刻通知。”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一刻。
“现在开始。”
李茉莉从柜檯后面绕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手电筒，没开。白鹿从檯面上跳下来，跟在她脚边，鹿角上的光照著前面的路。两个人往楼梯口走，李茉莉的脚步声很轻，白鹿的蹄子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细的噠噠声。
刘佳慧和狐小鱼往楼上走。二楼三楼灯亮著，走廊里没有人，房间门都关著，门缝里透不出光。走到四楼的时候，刘佳慧停下来，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很长，尽头是黑的，墙上的壁灯亮著，光很暗，照得墙皮发黄。她的目光从一扇扇门上扫过去，那些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把手在灯光下泛著冷光。
“四楼没问题。”狐小鱼说。
刘佳慧点点头，继续往上走。五楼的楼梯口多了一扇门，铁皮的，以前没有。门上掛著一块牌子，白底红字，写著“非请勿入”。刘佳慧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动，锁著。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昨天还没有这扇门。”狐小鱼说。
刘佳慧直起身，盯著那扇门看了几秒。“走吧。下去。”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李茉莉已经在一楼等著了。她站在前台旁边，白鹿趴在她脚边，鹿角上的光暗下去了。
“三楼有一间房，门缝里透光。”李茉莉说，“我敲了门，没人应。用通灵术看了一眼，里面没人。灯开著，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水，还是热的。”
刘佳慧皱了下眉头。“哪间房？”
“307。”
刘佳慧走到电脑前面，打开入住登记页面。307显示空房，没人住。她关掉页面，拿了一个手电筒，往楼上走。狐小鱼跟在后面，李茉莉也跟上来了。
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壁灯亮著，光很暗。307在走廊中间，门关著，门缝里確实透出一线光，白晃晃的，很亮。刘佳慧站在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她伸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刘佳慧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灵力从掌心涌出来，顺著门把手渗进去。门锁咔嗒响了一声，开了。她推开门，手电筒照进去。
灯开著，床头柜上放著一杯水，杯口还在冒热气。床铺很整齐，被子叠著，枕头摆得端端正正。窗户关著，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黑的。房间里没有人。刘佳慧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床底下空的，衣柜里空的，卫生间门开著，里面也是空的。
李茉莉站在门口，白鹿从她脚边跑进去，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跑回来，鹿角上的光闪了两下。
“鹿宝说没有鬼。”李茉莉说。
刘佳慧走到床头柜前面，伸手摸了一下那杯水。烫的，刚倒的不到五分钟。她把手收回来，看著那杯水，杯壁上印著酒店的標誌，阳光往生大酒店，几个字是烫金的，在灯光下发亮。
“有人在这里。”刘佳慧说，“刚走。”
她转身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手电筒往两边照了照。走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壁灯的光照在墙上，黄黄的，像旧照片。
狐小鱼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她旁边。“要不要查监控？”
酒店大堂装了监控，但只对著前台和门口，走廊里没有。刘佳慧摇摇头，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307的门。门开著，灯光从里面照出来，在走廊地板上铺了一小块，白花花的。
“把门关上。”她说。
李茉莉走过去，把门关上了。咔嗒一声，锁扣落进去，走廊里暗了一点。
三个人下楼。刘佳慧走在前头，狐小鱼在中间，李茉莉在最后。白鹿跟在李茉莉脚边，鹿角上的光一闪一闪的，照亮了台阶。到了一楼，刘佳慧走到前台后面坐下来，打开电脑，翻到307的入住记录。页面是空的，最近一周都没有人住过那间房。她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
“有人在试探我们。”她说。
郝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柜檯前面。“试探什么？”
“酒店的防御。”刘佳慧揉了揉眼睛，“那间房没人住，但灯开著，水是热的。有人想看看我们能不能发现。”
狐小鱼站在她旁边，手里端著一杯水，没喝。“卡尔被抓了，暗影財团还没动静。现在又来了一拨人。地府说境外势力渗透，说不定就是他们。”
刘佳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地府那封邮件，又看了一遍。“增派夜间巡逻人手”——现在只有三个人。“五楼不再对外接待”——那扇铁门是今天才装的。“地下游乐场永久关闭”——鬼屋除外。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具体事务將由专人前往对接。”
“专人。”她念了一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话音刚落，酒店大门被推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得前台上的纸张哗哗响。门口站著一个人，个子不高，穿著一件灰色的风衣，领口竖著，遮住半张脸。他走进来，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柜檯前面，他停下来，把领口放下来。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睛很小，但很亮。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往后背著，髮胶打了不少，在灯光下发亮。
“刘佳慧经理？”他开口，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刘佳慧站起来。“我是。”
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皮面的，暗红色，上面印著一个烫金的標誌——一只眼睛，瞳孔里有一扇门。他翻开证件，递到刘佳慧面前。证件上有一张照片，和他现在差不多，没什么变化。旁边写著职务：地府事务委员会·阳间联络处，副处长。名字：郑国栋。
刘佳慧接过证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证件是真的，上面有地府的灵力印记，和她的工牌上的一样。
“你就是那个『专人』？”她把证件还给他。
郑国栋把证件收进口袋里。“是。从今天开始，我住在五楼。负责协调酒店的防御工作。”他看了一眼大堂，目光从狐小鱼身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李茉莉，最后落在郝源身上。“这位是？”
“郝源。梦境管理处的。”郝源说。
郑国栋点点头，没再问。他转过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著刘佳慧。
“307的事，不用查了。是我的人。”
刘佳慧的手指在柜檯上敲了一下。“你的人？”
“测试酒店的警戒反应。”郑国栋说，“结果不太理想。你们花了十五分钟才发现。”
刘佳慧盯著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下次测试提前通知。”她说。
郑国栋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著，一下一下的，很稳，不急不慢。走到五楼的时候，脚步声停了。铁门响了一声，开了，又关了。然后安静了。
李茉莉站在柜檯后面，手里还攥著手电筒。“地府的人？怎么跟特务似的？”
刘佳慧在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一级警戒单位。”她念了一遍，“看来事情比我们想的严重。”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五分。离下班还有八个多小时。
“继续巡楼。”她站起来，拿起手电筒，“半小时一次。他嫌我们慢，那就快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