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绣衣使者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盯著李怀安,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翻起了波澜。
他追查长公主姬如雪的踪跡,可不就是丟了个女人?
一个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这事乃是天大机密,眼前这个看起来像个乡下骗子的傢伙,怎么可能知道?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另一个绣衣使者拍案而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哎,別激动嘛。”
李怀安用破蒲扇对著他扇了扇风。
“算命这种事,信则有,不信则无。说中了,你们听个乐呵。说不中,你们就当我是放屁。”
他笑嘻嘻地看著为首那人。
“不过呢,我看这位大哥你面相,那丟失的女人,对你很重要。找不到她,你这顶乌纱帽,怕是戴不稳了。”
张烈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他想开口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位李先生,是真的要把天给捅个窟窿才算完。
为首的绣衣使者抬手,制止了同伴的衝动。
他死死盯著李怀安,看了足足十个呼吸。
“你叫李半仙?”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李怀安挺了挺胸膛。
“江湖人称『铁口直断李半仙,一卦千金童叟欺』。”
张烈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没站稳。
什么叫童叟欺?
那绣衣使者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
“我这里有十两银子,你帮我算算,我丟的那个人,现在何处?”
“十两?”
李怀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侮辱,拿起银子掂了掂,又扔回桌上。
“打发要饭的呢?”
他把蒲扇往桌上一拍。
“我说了,一卦千金。少一个子儿,我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这个口。”
他翘起二郎腿,一副爱算不算的无赖模样。
“你!”
另一个绣衣使者气得脸色涨红。
为首那人却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对著李怀安拱了拱手。
“是在下唐突了。既然先生有先生的规矩,那我等也不便强求。”
他转头看向张烈。
“张將军,叨扰了。我等还有公务在身,就此告辞。”
说完,他看也不看李怀安,带著同伴,径直走出了县衙大厅。
张烈愣在原地,完全没搞懂这是什么路数。
刚才还剑拔弩张,怎么突然就走了?
他快步追出去,只看到两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先生……”
张烈走回来,一脸忧色。
“这绣衣使者行事诡秘,他们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会。”
李怀安拿起桌上那锭银子,在手里拋了拋。
“人家这是去搬救兵,不,是去找舌头去了。”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
“这叫精神损失费。”
他闭上眼睛,心神沉入脑海。
水墨罗盘缓缓转动,整个清风县城的俯瞰图清晰浮现。
两个代表著绣衣使者的红点,正从县衙离开,绕了两个街区,朝著城南一处酒馆走去。
同时,另一个代表著本地人的灰色光点,也正从一处民房里出来,鬼鬼祟祟地走向同一个酒馆。
【因果解析启动……】
【目標:绣衣使者(代號:申屠)】
【行动:收买线人,探查长公主踪跡。】
【线人:钱彪旧部,县衙牢头,王四。】
【交易金额:五十两白银。】
李怀安睁开眼,冷冷一笑。
“王五!”
他对著门外喊了一声。
“先生有何吩咐!”
王五立刻跑了进来。
“去把豹爷给我叫来,让他带上他最能打的两个兄弟,我在悦来酒楼二楼雅间等他。”
“是!”
半个时辰后。
城南,醉月楼。
一间偏僻的雅间里,一个身材干瘦,留著山羊鬍的男人正坐立不安。
他叫王四,以前是县衙的牢头,钱彪的心腹。
钱彪倒台后,他这种人自然被张烈清洗了出去,现在没了营生,日子过得紧巴巴。
今天突然有两个京城来的贵人找到他,说要花五十两银子,跟他打听点事。
五十两!
那可是他三年的俸禄!
他心里又激动又害怕。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豹爷那张刀疤脸出现在门口,身后跟著两个煞气腾腾的壮汉。
“豹……豹爷?”
王四嚇得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浑身发抖。
“您……您怎么来了?”
“有人想见你。”
豹爷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他一挥手,两个手下像拎小鸡一样,把王四架了起来,拖出了酒楼。
悦来酒楼,二楼天字號房。
李怀安正悠閒地喝著茶。
房门打开,王四被豹爷像扔死狗一样扔了进来。
“先生,人带来了。”
豹爷恭敬地站在门口。
“嗯,你们在外面守著,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
豹爷带上门。
屋里只剩下李怀安和瘫在地上的王四。
王四抬头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粗布衣,脖子上却掛著东珠项炼的年轻人,脑子一片空白。
“王四,前县衙牢头,三十有六,家有老母,常年咳血,每月药钱二两。对吗?”
李怀安放下茶杯,淡淡开口。
王四如遭雷击,惊恐地看著他。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刚刚跟绣衣使者搭上了线,他们给你五十两,让你告诉他们,前几天在渔阳村,是不是有个贵人女子被张將军救了回来。”
李怀安每说一句,王四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王四已经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神仙……神仙饶命啊!”
他反应过来,拼命磕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不,你会说。”
李怀安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他们给你五十两,让你说实话。”
“我给你一百两,让你去说假话。”
王四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那张银票。
“你去告诉他们。”
李怀安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蛊惑力。
“就说张將军当初为了迷惑玄鸦卫,確实在村里藏了个女人。但那不是什么贵人,就是个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普通村姑,花了十两银子。”
“后来玄鸦卫被剿灭,那村姑嫌赏钱少,跟张將军闹了一场,自己跑了,不知去向。”
“为了让你的话更可信,你告诉他们,那村姑是邻村的,叫翠花,她爹是个瘸子。他们可以去查。”
王四听得目瞪口呆。
这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连人名和特徵都有。
“可……可邻村根本没有叫翠花的……”
“蠢货!”
李怀安骂了一句。
“等他们查到的时候,早就离开清风县了。他们是绣衣使者,不是户籍衙门的,哪有閒工夫在一个小县城耗著?”
王四恍然大悟。
“拿著钱。”
李怀安指了指桌上的银票。
“去告诉他们你想好的『实话』。”
王四颤抖著手,爬过去拿起那张银票,像是拿著一块烙铁。
“先生……我……”
“记住。”
李怀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他的脸。
“所谓忠诚,就是背叛的筹码不够。”
“这次,我给你钱,是因为你还有用。”
他凑到王四耳边,声音变得冰冷。
“如果还有下次,我给你的,就是一副棺材。”
王四浑身一哆嗦,裤襠里传来一阵湿热。
他被嚇尿了。
“滚吧。”
李怀安站起身,挥了挥手。
王四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雅间。
当天下午,王四就在醉月楼,把李怀安教他的那套说辞,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绣衣使者申屠。
申屠给了他五十两银子,没有多问,只是让他把银子拿稳了。
第二天一早,两名绣衣使者便快马加鞭,离开了清风县,往邻村的方向追去。
一场足以让李怀安满门抄斩的危机,就这么被他用一百两银子和一通忽悠,消弭於无形。
处理完这件事,李怀安伸了个懒腰,晃晃悠悠地回了县衙后院。
他刚一进院门,就愣住了。
院子里,林婉儿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针线,在给小丫头缝补一件破了的袖口。
她的神態安详,动作嫻熟,像一幅安静的画。
而在她脚边不远处,曾经高高在上的大魏长公主姬如雪,正拿著一把大扫帚,一下一下,极为笨拙地扫著院子里的落叶。
她脸上还抹著锅底灰,头髮乱糟糟的,身上那件破烂的侍女服更显狼狈。
听到脚步声,姬如雪抬起头,看到李怀安,眼神里喷出火来。
林婉儿也抬起头,看到李怀安回来,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走到姬如雪面前,伸手指了指墙角的一处蛛网。
“那里,没扫乾净,去扫了。”
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姬如雪握著扫帚的手指节发白,身体僵在原地。
李怀安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摸著下巴,嘿嘿一笑。
这家里的主次,不知不觉间已经顛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