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北蛮大营里,一片死寂,只有伤兵压抑的呻吟和风吹过帐篷的呜咽声。
空气中那股子又香又辣又骚臭的怪味,像是长了脚,钻进了每一个角落,怎么也散不掉。
耶律洪坐在主帐里,面前的马奶酒已经凉透。
他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白天那漫天泼洒的红油,和那片能把人活活呛死的黄褐色粉末。
他戎马半生,从未打过如此憋屈,如此荒诞的仗。
那不是打仗。
那是单方面被一个厨子按在地上羞辱。
“砰!”
他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酒杯都跳了起来。
“將军!”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尘土和惊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慌什么!”耶律洪正在气头上,一声爆喝。
斥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牙齿都在打颤。
“將军,不……不好了!”
耶律洪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说!”
“后……后方!”斥候指著大营的南面,也就是他们来时的方向,声音尖利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我们后方的群山里,有……有大军!”
“什么?”耶律洪猛地站了起来。
“火光,漫山遍野的火光!”斥候的声音里带著哭腔,“旌旗,跟林子一样密!还有喊杀声,整个山都在抖!”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画面,浑身一哆嗦。
“小的粗略看了一眼,那火龙……那火龙从山这头,一直排到山那头,根本看不到边!”
“少说……少说也得有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耶律洪的天灵盖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大魏的主力不都在雁门关跟王庭大军耗著吗?哪来的十万大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自己屁股后面?
“带我去看看!”耶律洪一把推开斥候,抓起掛在架子上的望远镜,疯了一样衝出大帐。
他翻身上马,带著一队亲兵衝上附近的一处高坡。
夜风冰冷,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举起望远…镜,朝著南方望去。
下一秒,他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此刻被无数跳动的火光彻底点亮。
那不是一片火。
那是一条条由火把组成的巨龙,在黑暗的山脊上缓缓游走,蜿蜒盘旋,看不到尽头。
火光之下,隱隱约约能看到无数晃动的黑影,一面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虽然看不清上面的字,但那股子铺天盖地的气势,却像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心头。
“吼——”
“杀——”
隱约的吶喊声顺著夜风传来,虽然听不真切,却匯聚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声浪,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集结,即將发起雷霆一击。
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正在缓缓收拢。
耶律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脑门。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陷阱!
自己一头撞进了一个天大的陷阱里!
他猛地回头,看向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如同野兽般蛰伏的清风县城。
那个坚不可摧的诡异城墙。
那个行为举止如同妖魔的算命先生。
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攻城手段。
一切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清风县,根本就不是什么肥肉。
它是一个诱饵!
一个专门为了把自己这五千铁骑,引到这片绝地来的,血淋淋的诱饵!
那个妖人,根本就不是在守城。
他是在拖延时间!
他在等,等后面这十万大军,彻底完成合围!
“噗通。”
耶律洪身子一软,一屁股从马背上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完了。
全完了。
……
同一片夜空下。
清风县的北城墙上,李怀安正迎著夜风,凭栏远眺。
张烈和豹爷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也看到了南边山里的“盛况”,那股子惊人的声势,即便隔著这么远,依旧让他们心惊肉跳。
“先生……这张虎兄弟,是不是有点……太卖力了?”豹爷咽了口唾沫,瓮声瓮气地问道。
他感觉这张虎不是去演戏的,是真的准备拉著三千人去把北蛮大军给冲了。
李怀安没有回头,他举著一个简易的单筒望远镜,看得津津有味。
“嗯,不错。”
他放下望远镜,满意地点了点头。
“瞧瞧这灯光,这构图,还有这远景的氛围渲染。”
他嘖嘖称奇。
“这张虎,不去当导演,真是屈才了。”
张烈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
“先生,何为……导演?”
李怀安转过身,拍了拍张烈的肩膀,脸上露出了一个莫测的笑容。
“导演,就是负责喊『咔』的人。”
他顿了顿,又举起望远镜,看向北蛮大营的方向,那里的火光已经开始出现骚乱的跡象。
“你看,咱们的男主角,明显已经被这宏大的场面给嚇住了。”
“演员的情绪很到位。”
姬如雪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她看著远处那片人为製造的“十万大军”,又看了看身前这个谈笑风生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只是他掌中的一个舞台。
而所有人,包括自己在內,都不过是他剧本里的一个演员。
“先生,”张烈还是有些担忧,“这……能骗过耶律洪吗?他毕竟也是久经沙场的老將。”
“能不能骗过,不重要。”李怀安摇了摇头,放下瞭望远镜。
“重要的是,他敢不敢赌。”
他伸出一根手指。
“赌输了,就是全军覆没,身死异乡。”
“这种选择题,对一个刚刚被火锅底料浇过脑袋的人来说,有点超纲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神里闪烁著一种名为“玩味”的光。
“豹爷。”
“在呢,先生!”
“去,把咱们的另一个剧组请上来。”李怀安吩咐道。
“把咱们劳动改造营里的北蛮朋友们,都带到城墙上来。”
“让他们站成一排,对著城下,大声喊。”
“喊什么?”豹爷一脸好奇。
李怀安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缓缓说道。
“就喊——”
“老乡,別走!里边请!管吃管住,还发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