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流言,如同一阵被刻意煽动的毒雾,顺著官道和商路,迅速瀰漫开来,最终將小小的清风县包裹得严严实实。
“清风县尊李怀安,私造铁甲神兵,屠戮朝廷命官,乃是意图谋逆的乱臣贼子!”
“他豢养死士,囤积钢铁,所图者大,乃是想效仿前朝,问鼎中原!”
“据说他已在县中暗筑九五之尊的宫殿,只待时机一到,便要黄袍加身!”
流言的版本不一,但核心指向却惊人的一致——李怀安,想当皇帝。
这股舆论的狂潮,足以让任何一个封疆大吏寢食难安,它比千军万马更为致命,因为它攻心为上,直指忠诚与道义的根本。清风县內外,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那些原本对新秩序充满嚮往的百姓,脸上也多了几分疑虑和不安。商贾们开始观望,甚至有人悄悄打点行装,准备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县衙之內,气氛同样凝重。
魏徵將一叠从各地收集来的邸报和流言誊本,轻轻放在李怀安的案头,眉头紧锁:“县尊,事態严重了。朝堂的谣言机器已经全面开动,如今我们百口莫辩。任何辩解,都会被他们视为欲盖弥彰。”
李怀安却一反常態的平静,他隨手翻了翻那些污衊的文章,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辩解?”他將邸报丟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我们为什么要辩解?他们费尽心思为我们搭好了戏台,铺陈了背景,我们若是不唱一出惊天动地的大戏,岂不辜负了他们的一番『苦心』?”
魏徵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说我要当皇帝。”李怀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好,那我就做一些皇帝们想做,却永远做不到,甚至从未想过要做的事情。”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那不是对权力的欲望,而是对创造新世界的憧憬。
“魏徵,传我命令。”
“在!”
“即刻起,在清风县东门外,动工修建大型水力驱动纺车集群,我名之为『天轮工坊』,要让全县的妇孺皆能劳有所得,衣不愁穿。”
“在城南,修建一座大型公共澡堂,引山泉入城,以蒸汽锅炉加热,我名之为『清风汤』,要让全县百姓,无论贫富,都能洗净疲乏,享受洁净。”
“在城西,择一块风水最好的地,修建一座育幼堂,收养全县所有无父无母的孤儿,我名之为『怀安堂』,由国家抚养,教之读书,授之技艺,让他们成为清风县的未来。”
魏徵听得目瞪口呆,他看著李怀安,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县尊,这……这得耗费多少钱財?如今工厂全力军备,已是入不敷出,如此大兴土木,恐怕……”
“钱从哪里来?”李怀安笑了,指著工坊的方向,“从那里来。我们的新『印钞机』,印出的不仅是钢铁,更是信用。告诉工坊主们,这一次,我们不收现钱,我们收『清风幣』。”
“清风幣?”
“对,由我们县衙发行的纸质凭票。凡参与工程建设的工匠、民夫,一律以清风幣结算。县內所有的商铺,凡是接受清风幣的,我们便减免一成赋税。你看,百姓需要钱,商铺需要生意,国家需要工程。一纸凭票,便能盘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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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徵倒吸一口凉气。这已不是简单的民生工程,这是一套完整的经济逻辑,是一种顛覆性的金融手段!
“可是,即便如此,这些工程,依旧是在向天下宣示我们的財力与物力,只会加重朝廷的疑心。”
“所以,第三道命令。”李怀安的笑容变得深邃起来,“擬柬,一式八份。”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著。
“一份,给寧王殿下。”
“一份,给燕王殿下。”
“一份,给齐王殿下。”
……
“將天下所有手握兵权的藩王,一个不漏,全部请来。”
魏徵彻底失声了,嘴唇哆嗦著:“请……请他们来做什么?”
“剪彩。”
李怀安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却仿佛蕴含著雷霆万钧之力。
“我要让天下人都看到,我李怀安,在做什么。我不是在筑宫室,谋皇位。我是在建造一个前人从未想过的新世界!在这里,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孤有所养,老有所依。我要让这些藩王们,亲眼看看,我清风县的『奇技淫巧』,是如何为百姓服务的!”
“我要让他们把清风县的景象,带回到他们的封地。我要让他们和他们的子民,都来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边境小县能做到的事情,一个偌大的王朝却做不到?”
“到时候,究竟谁才是乱臣贼子,谁才是真正为民请命的圣人,就由天下人自己来评判!”
魏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他终於明白了李怀安的意图。
这哪里是辩解?这根本就是釜底抽薪!
你用“谋逆”的罪名来构陷我,那我就索性掀开所有的底牌,让你、让所有人看看,我所构建的,是一个远比你们的皇位更伟大的存在!当所有人都嚮往我这里的生活时,你那顶充满猜忌和杀戮的皇冠,还剩下几分光彩?
若藩王们不来,便是心虚,便是畏惧一个区区县令的崛起,天下会如何议论?
若他们来了,无论怀著何种目的,只要踏上清风县的土地,就等於走进了李怀安的敘事里,亲眼见证这番不可思议的繁荣。
这根本就是一场以整个天下为赌局的豪赌!
“我……我立刻去办!”魏徵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不再担心,不再疑虑,眼中只剩下前所未有的狂热与崇拜。
数日后,八封烫金的请柬,在精锐卫兵的护送下,如八只振翅的青鸟,从青翠的群山间飞出,向著大周王朝八个最显赫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清风县彻底变成了一片沸腾的工地。东门外的天轮工坊,巨大的水轮在匠人的指挥下缓缓立起;城南的清风汤,地基已然挖好,无数的青石和瓦片被运抵现场;城西的怀安堂,更是聚集了全县的木工与画师,他们要用最好的木料,为孩子们建造一个温暖的家。
百姓们从最初的疑虑,变成了震惊,再到狂热。他们亲眼看到,县衙不是在说空话,那些传说中的工程,一寸一寸地在他们的眼前变成了现实。议论声不再是关於谋反,而是关於明天能在工坊里赚到多少钱,关於清风汤何时能建成,关於自己的孩童將来能不能进入怀安堂读书。
谣言的毒雾,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中,被阳光和汗水迅速蒸发,荡然无存。
李怀安站在城楼上,俯瞰著这幅充满生命力的画卷。他知道,更大的风暴即將来临。但这又何妨?风越大,他这把火,就烧得越旺。
他不是在被动地等待审判,他是在主动地,向这个陈旧的世界,宣判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