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肆虐地冲刷著北境的黑土地。
冰冷的雨水顺著两条泛著幽幽寒光的铁轨蜿蜒流淌,仿佛大地上流淌的黑色血管。在这条刚刚铺就不久、承载著无数希望与通往新时代的命脉之上,一个黑影正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紧紧贴在枕木之间。
“梟”双手布满了老茧与冻疮,指尖却稳得惊人。他手中的火摺子在风雨中明明灭灭,微弱的火光映照出他那张苍白且毫无表情的脸。在他身下,足以炸毁整段路基的“震天雷”已经被精心安置在最脆弱的接驳处。
只要火花落下,这条钢铁大动脉便会在此断裂,清风县將成为一座真正的孤岛。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未来?”梟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他在京城听过关於这条铁路的传闻,甚至有人將其神话为通往大同世界的桥樑。但在他眼里,这不过是钢铁铸就的怪物,是野蛮人用来碾碎优雅的履带。
风声忽然变了。
原本只有雨打铁轨的噼啪声中,突然夹杂进了一种异样的声响。那是沉闷而急促的震动,起初像是远处的闷雷,转瞬间便化作了撕裂夜空的轰鸣。
是马蹄声!
梟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芒状,身为“血滴子”中的顶尖杀手,他的直觉从未出错。但这不可能,他特意避开了巡逻的步军,选在了这段视野开阔的荒野,怎么会被人发现?
“嗬——!”
一声粗獷狂野的咆哮撕裂了雨幕。
黑暗中,数十支火把如同鬼火般凭空亮起,紧接著,十几匹健壮的草原战马如离弦之箭般衝破雨帘。马背上的骑士並未穿著制式鎧甲,而是披著厚重的兽皮,头戴狼头头盔,手中挥舞著沉重的弯刀与马槊。
是铁虎的草原游骑!
“去死!蛮子!”梟反应极快,手中火摺子瞬间按向引信。
“砰!”
一声枪响在这个关键时刻爆发。
並非火銃,而是更为精准的线膛枪。一名冲在最前的游骑骑兵在马背上猛地后仰,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但他死死压住马颈,战马借著惯性依然向前狂冲。
那是阿史那部的勇士,在死前的一刻,他手中的弯刀依旧带著决绝的杀气,狠狠劈向了那个即將点火的黑影。
梟不得不翻身翻滚,避开这必杀的一刀。
火摺子脱手飞出,在泥水中熄灭。
还没等他鬆一口气,几匹战马已经围了上来,將他困在铁轨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草原游骑们的战术简单而野蛮,他们並不下马步战,而是策马来回衝撞,利用马匹的速度和重量將猎物挤压得喘不过气。
“保护铁轨!死战!”一名领头的骑兵用蛮语怒吼,挥舞著套马索缠向梟的脖颈。
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袖中的短刃滑出,寒光一闪,套马索应声而断。紧接著他身形如鬼魅般跃起,短刃划破了一名骑兵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冰冷的铁轨上,瞬间被雨水冲淡。
但他终究是一个人,且背负著炸药,行动受限。
更多的马槊攒刺而来,每一击都带著千钧之力。梟左右支拙,肩头、腿腿先后中招,剧痛让他原本稳如磐石的动作出现了一丝迟滯。
“轰隆隆——”
远处的雷声再次滚过,但这回,真正的震动来自地面。那是运兵的装甲列车正从远处驶来,排障器撞击铁轨的声音如同巨兽的咆哮。
如果爆炸发生,这列火车也会一同葬身火海。
那几名受伤的游骑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震动,他们毫不犹豫地从马上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盾,死死抱住了梟的四肢。
“放手!你们这些下贱的奴隶!”梟怒吼,试图挣脱,但他惊恐地发现,这些蛮子的力气大得惊人,更有著视死如归的疯狂。
两名身中数刀的骑兵咬著牙,將鲜血淋漓的身躯压在他身上,任凭他如何挣扎,也不动分毫。
远处的车灯刺破黑暗,巨大的光柱將这片混乱的战场照得惨白。
列车並未停下,但在经过的瞬间,数道黑影从车厢上跃下。那是早已在车上待命的铁路卫队精锐。
几声沉闷的落地声后,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迅速控制了现场。当他们將被游骑死死压住的梟从泥水中拖出来时,那几名草原骑兵已经停止了呼吸,但他们的双手依然僵硬地保持著抓握的姿势,如同一座座冰冷的雕塑。
雨势稍歇,但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铁虎大步流星地走来,看著地上的尸体,眼眶通红。他蹲下身,轻轻合上那几名勇士依然圆睁的双眼,隨后站起身,对著那列远去的列车背影,重重地锤了一下胸口。
“阿史那的勇士,魂归长生天。”他低吼道,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悲慟。
与此同时,一双黑色的军靴停在了梟的面前。
梟艰难地抬起头,雨水顺著他凌乱的髮丝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站在他面前的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风衣,並未撑伞,任由雨水打湿了肩章。
是李怀安。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復仇的愤怒,就像是在看一件破损的工具,或者一只路过的野狗。
“这就是京城派来的『底牌』?”李怀安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梟剧烈地咳嗽著,吐出一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他的胸骨断了几根,內臟受到了重创,死神已经在向他招手。但他还是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咳咳……你以为……你贏了吗?”梟的声音微弱却充满了讥讽,“这条铁路……通了又如何?北方……乱了又如何?你不过是在……给这头腐朽的巨兽……餵食让它活得更久……”
李怀安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我看了你的新政……”梟喘息著,眼神涣散地望向漆黑的夜空,“你也不过是……另一头更贪婪的狼。你吃著人血馒头……却要立牌坊……”
李怀安微微皱眉,但眼神依旧深沉。
“狼吃羊,是天经地义。”李怀安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悸,“但狼会保护领地,会为了族群战斗。而那些坐在金鑾殿上的人,他们连狼都不如,他们只会在自家的粮仓里放火。”
梟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李怀安会如此直白地承认。他盯著李怀安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虚偽或动摇,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呃……”
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他的面部肌肉突然扭曲,隨即猛地一僵。
一股黑血从他的嘴角溢出。
李怀安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已经没了气息。
“服毒自尽。”李怀安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乾净利落,不愧是『血滴子』。”
铁虎走上前,看著梟的尸体,啐了一口唾沫:“李长官,这小子死得太便宜了。那几个兄弟……”
“厚葬。”李怀安打断了铁虎的话,目光转向那几名草原游骑的尸体,“抚恤金按双倍发放。告诉他们的家人,他们是守护清风县的英雄,死得其所。”
“是!”铁虎挺胸应道,声音中多了一份敬意。
李怀安转过身,看向脚下的铁轨。
雨水已经冲刷掉了大部分血跡,钢铁的轨道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向著南北两端无限延伸,直至视线的尽头。
“另一头更贪婪的狼吗?”
李怀安低声重复著这句话,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也许那个杀手说得没错。在这个乱世里,谁的手不沾血?谁的脚下不是白骨累累?想要终结黑暗,有时候必须让自己比黑暗更黑暗,比野兽更凶残。
但他与京城那些人的区別在於,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为了什么而做。
“铁虎。”
“在。”
“加强巡逻密度,尤其是夜间。既然他们想炸,那就让他们看看,这铁轨下面埋的不仅是枕木,还有这北境军人的骨头。”
李怀安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的阴云似乎比这里更厚重,更令人窒息。
“把这里清理乾净。”李怀安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大步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走去,“明天的列车不能晚点。这条命脉,只要我李怀安还活著一天,谁也別想断。”
吉普车的引擎声响起,车灯刺破雨幕,载著那个孤独而坚定的背影,驶向了风雨飘摇的县城深处。
身后,铁轨静静延伸,仿佛一道永不癒合的伤疤,铭刻著这场铁轨之殤,也铭印著新时代诞生时的阵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