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尸骨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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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尸骨为信

    北境的夜,冷得像是一块淬了冰的铁。
    清风县外,一处隱秘的地下停尸房內,空气並非预想中的腐臭,反而瀰漫著一股刺鼻而冷冽的药水味。这里原本是日军遗留下的一处物资储备库,如今被李怀安改造成了特殊处理室。
    四具尸体静静地摆在不锈钢解剖台上。他们生前是令京城百官闻风丧胆的“血滴子”,是冯保手中最锋利、最阴毒的匕首,杀人於无形,取首级如探囊取物。而此刻,他们剥去了偽装的夜行衣,赤条条地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就像四块待处理的废弃猪肉,再无半分神秘与威慑。
    李怀安站在解剖台前,手里並没有握刀,而是把玩著一只装满淡黄色液体的玻璃瓶。那液面上泛著微微的油光,是工坊里刚提炼出来的高浓度防腐药剂,虽然不如后世的福马林那般持久,但在这个时代,足以让尸体在数月內不腐不烂,甚至保持著一种诡异的鲜活感。
    “大人,都处理好了。”铁虎推门而入,手里提著一桶刚调配好的药液,脸上带著一丝不解的神色,“这几个阴沟里的老鼠,剁碎了餵狗也就是了,何必费这么大劲?还要用这么珍贵的药水泡著?这东西,咱前线伤员都捨不得多用。”
    李怀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目光在四具尸体上扫过,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悸。
    “剁碎了餵狗,那是暴民的行径。”李怀安淡淡地说道,拿起药瓶,將那粘稠的液体缓缓倒在第一具尸体的胸膛上。药液顺著皮肤纹理流淌,渗入每一个毛孔,仿佛在进行某种冷酷的洗礼,“我是商人,也是搞政治的。对待敌人,尤其是这种背后的敌人,死亡不是终点,羞辱才是。”
    他示意铁虎帮忙,两人合力,將浸泡透了的尸体抬起了起来。
    “冯保养他们多年,视若珍宝,甚至將他们神化,用来製造恐怖。如果他们只是死了,冯保只会愤怒,会派人继续来杀。”李怀安一边熟练地缝合尸体的切口,一边低声说道,“但如果,他们变成了『货物』,变成了被拒绝的『垃圾』,那味道就完全不同了。”
    铁虎听得似懂非懂,只是闷头干活:“那您打算怎么处理?送回京城?”
    “送回去?”李怀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京城那是天子脚下,这几具尸体骯脏得很,若是进了城,那是脏了京师的地界。冯保那种人,最重面子,若是这种东西大张旗鼓地运进京,他反而会以此为藉口,宣扬我北境残暴,激起民意。”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四个巨大的黑漆木箱。箱子上並没有任何官府的封条,只用硃砂刷上了一排简单的编號——“废品-001”至“废品-004”。
    “不进京。”李怀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寒意,“送到通州。那是京城的门户,离京城只有一步之遥。把它们扔在通州最大的驛站门口,附上一封信,让驛站的人转交冯保。”
    隨著“砰”的一声闷响,第一个箱盖被重重合上。李怀安拿起毛笔,在信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字跡潦草而狂放,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傲慢。
    写完,封缄。他並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挥了挥手。
    “出发吧。路上慢点走,別顛坏了『货物』。到了通州驛站,就把箱子卸在门口,告诉驛丞,这是北境李怀安给东厂督主冯保的『回礼』。”
    ……
    通州,距离京师仅有四十里,是京杭大运河北端的终点,也是天下粮帛物资入京的咽喉。
    这一日,通州驛站內异常忙碌。南来北往的商旅、进京述职的官员络绎不绝。午时三刻,几辆覆盖著厚重油布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驛站大门前的空地上。
    赶车的车夫一身北境特有的羊皮袄,脸上布满风霜,跳下车后,並未卸货,而是將一个沉甸甸的信封直接拍在了驛丞的桌上。
    “北境来的货,有人要吗?”车夫操著一口浓重的北方口音,声音洪亮。
    驛丞是个机灵人,见这马车有些古怪,又听说是北境来的,连忙赔笑接过了信封,拆开一看,只见信纸上赫然写著东厂督主冯保的名讳。他心头一跳,再看那车夫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顿时觉得事情不简单。
    “这是给冯督主的?”驛丞小心翼翼地问道。
    “废话。卸货!”车夫一声吆喝,几个隨从跳上车,直接將四个沉甸甸的大箱子推了下来。
    箱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里面装的不是死物,而是某种极具分量的石头。
    车夫看都不看驛站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跳上马车,扬起鞭子:“告诉冯保,货到了,记得查收。这玩意儿北境土厚,本来想直接埋了,后来一想,送给他做个念想也好。”
    马车捲起一阵烟尘,绝尘而去,只留下驛站眾人围著四个黑漆木箱面面相覷。
    消息传进京城的速度,比马车快得多。
    东厂督主府,书房內。
    冯保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串佛珠,眼皮低垂,似乎在养神。但他不断敲击著扶手的食指,却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北境那边,粮道虽然被他在朝堂上施压暂时放缓,但清风县的生意却越做越红火,南方的走私商队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根本杀不绝。而派出的四名“血滴子”精英,如泥牛入海,至今音讯全无。
    “督主。”
    一名贴身小太监快步走入,脸色煞白,手里捧著那个从通州传来的信封,“通州急报。有人……送来了东西。”
    冯保缓缓睁开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打开。”
    小太监颤抖著手撕开封口,抽出那张信纸。冯保接过,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墨跡力透纸背,字字诛心:
    “北境风大,土厚,掩埋此等脏物,刚好。本官嫌脏,特奉还。”
    “混帐!”冯保猛地拍案而起,手中那串陪伴了他多年的紫檀佛珠“啪”的一声被捏得粉碎,珠子四散滚落,发出刺耳的脆响。
    “督主息怒!督主息怒!”小太监嚇得跪倒在地。
    冯保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他不是傻子,那“脏物”指的便是他精心培养的“血滴子”。李怀安不仅杀了他们,还把他们当作垃圾一样“退货”,甚至连京城都不让进,直接扔在通州羞辱他。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打脸,是把他东厂督主的尊严扔在地上,还要狠狠踩上两脚。
    “去!去通州!把东西带回来!”冯保的声音嘶哑,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厚葬!厚葬!给本官查!查清楚李怀安那个反贼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半个时辰后,四个黑漆木箱被抬进了东厂的密室。
    冯保屏退左右,亲手颤抖著打开了第一个箱子。
    隨著箱盖掀起,一股刺鼻的药水味扑面而来。棺材里躺著的,正是他派出的头號杀手。尸体並没有腐烂,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双目紧闭,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但在那平静的睡顏下,冯保却读出了一种无声的嘲弄。
    这种防腐手法,闻所未闻。既不像水葬,也不像土掩,透著一股让他感到恐惧的“技术感”。
    李怀安手里掌握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冯保“噗”地一口鲜血喷出,溅落在箱盖上,触目惊心。他踉蹌著后退两步,扶著墙才勉强站稳。气血攻心,让他眼前的景物都开始摇晃。
    好一个李怀安。好一个“北境风大,土厚”。
    “既然你要玩命……”冯保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眼中原本的算计和阴狠逐渐被一种疯狂的决绝所取代。他知道,常规的手段已经奈何不了这个疯子了。
    经济封锁?李怀安搞起了走私和贸易垄断。
    暗杀?李怀安的火枪队比死神还精准。
    舆论羞辱?李怀安根本不在乎名声,甚至反手將羞辱送了回来。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来武的。既然搞不死这头孤狼,那就困死他。
    冯保转过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九边军事布防图前。他的手指颤抖著划过北境的那片区域,最终停在几个关键的位置——大同、宣府、蓟州。
    “来人!”冯保嘶吼道,声音在密室中迴荡,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几名心腹番子立刻冲入跪倒。
    “传本官手令!”冯保指甲深深掐入地图的皮质表面,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抓痕,“调动宣府、大同两镇备倭兵马,以『清剿匪患』为名,设卡於北境商道咽喉!”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著毒蛇般的光芒:“告诉那些总兵官,凡是有清风县路引的货物,一律扣下!凡是有清风县火銃印记的人,统统当流匪格杀勿论!我要断了他们的路,饿死他们的城!看他的钢铁壁垒,能不能挡得住千军万马的铁蹄!”
    “若是有朝廷问起……”
    冯保冷笑一声,眼神阴鷙:“就说北境流匪猖獗,劫掠官粮,本官是为了护卫京师安全,不得已而为之。圣上在深宫,能知道什么?只要北境的粮食运不进来,这乱局,本宫来定!”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吹得窗欞啪啪作响。
    京城与北境之间,隔著千山万水,但此刻,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虚空中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一边是將尸体作为信件的极尽羞辱,一边是调动大军封锁商路的疯狂反扑。
    李怀安站在清风县的城头,看著远处渐渐阴沉的天色,仿佛感应到了来自千里之外的杀意。他紧了紧身上的风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风,真的要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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