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特使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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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特使北上

    大雪初霽,北风捲起地上的积雪,在官道上扬起一道道白龙。
    京城通往北境的官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正顶著寒风艰难前行。黄盖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皇权的象徵,即便在这荒凉的北地,也透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钦差特使赵进,此时正坐在十六人抬的大暖轿中,手里捧著那只紫金手炉,眉头却紧锁成一个“川”字。身为冯保的门生,他此行肩负著特殊的使命——宣读圣旨,查处李怀安“拥兵自重、私通外敌”的罪名。若是寻常的查案,他尚有几分把握,但这北境清风县,传闻如今已成了李怀安的独立王国,连朝廷的律法都未必管用。
    “老爷,前面就是界碑了,过了这道界,就算进了李怀安的地盘。”轿帘外,传来贴身太监尖细压低的声音。
    赵进冷哼一声,掀开轿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在他原本的想像中,越靠近北境,眼前的景象应当越是淒凉。流民遍野、饿殍载道,甚至是白骨露於野,那才是李怀安“苛政”下的应有之景。唯有如此,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宣读圣旨,將那顶大帽子扣死。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前方时,整个人却僵住了。
    原本泥泞难行的官道,竟然不知何时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碎石与煤渣,路面平整坚实,即便大雪覆盖,马车行走在上面也只是轻微顛簸。道路两旁,每隔十里便立著一根漆黑的铁桿,杆顶掛著不灭的风灯,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如同一条火龙,指引著方向。
    更让他震惊的是沿途的百姓。
    並没有想像中面黄肌瘦的流民,裹著厚棉衣的商队牵著骆驼,满载著货物正排队过关。那些原本只能在京城见到的南洋香料、丝绸布匹,竟然在这边地集市上隨处可见。路边一座崭新的冒著白烟的工厂外,工人们正端著热腾腾的饭菜在大口进食,那股饭菜的香气顺著风飘进轿子里,竟让赵进这个钦差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这……这是北境?”赵进有些恍惚,放下轿帘,心中的怒火与傲慢竟莫名被撞得七零八落。
    “回老爷,確实……是北境。”外面的管家声音也带著几分颤抖,“据说,这些都是那个李怀安搞出来的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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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进沉默了。他原本带著找茬的心思而来,甚至预备了一肚子的训斥之词。可这沿途的繁华与富足,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还没见面就先抽在了他这脸“皇命”上。若说百姓处於水深火热,这红润的脸庞和厚实的棉衣从何而来?
    天色渐晚,仪仗队行至一处名为“柳泉驛”的站点。赵进本做好了要在透风的破驛站里受冻的准备,甚至让隨从备好了额外的被褥。
    可当队伍停下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两层小楼。
    楼前,一群身穿整齐青色制服的驛卒早已列队等候,为首的一名中年人,腰杆笔直,见到仪仗队落下,立刻上前双手抱拳,动作標准得如同军旅中人:“北境商路专员王二,见过钦差大人!奉李县长之令,特在此恭候大人圣驾。”
    “李县长?”赵进挑了挑眉,这称呼新鲜得让他有些不適。
    王二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容谦卑却不卑躬:“李县长有令,钦差大人为天子门生,不远千里北上慰问边民,一路风霜劳苦。我等北境子民虽地处蛮荒,却也不敢怠慢了天家顏面。请大人移步驛站,晚宴已然备好。”
    赵进冷著脸走进驛站,准备好的刁难话语卡在喉咙里。
    驛站內温暖如春,不知靠什么法子烧得地热烘烘的。走进正厅,一桌流水席已经摆好。赵进本以为不过是些山珍海味的堆砌,定是要在他面前炫富。可定睛一看,桌上摆的却大多是他没见过的精致菜餚。
    一盘色泽金黄的烤肉,香气扑鼻,却不是寻常的猪羊。
    “这是?”赵进指了指。
    “回大人,这是李县长特意嘱咐准备的,用北境特產的新式饲料餵养的『白条猪』,肉质细嫩,最是滋补。”王二殷勤地解释道,倒上一杯热茶,“还有这茶,並非南方的名品,而是北境本土种植的『砖茶』,虽卖相粗獷,却最是暖胃驱寒。”
    赵进抿了一口,暖流顺著喉咙直下,竟比宫里的贡茶更有一股野性的醇厚。他又动了几筷子菜餚,只觉口味极佳,绝非寻常厨子能做。看著周围那些驛卒和隨行官员们脸上洋溢的自豪与满足,赵进心中那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竟在这一刻產生了动摇。
    这就是李怀安治理下的地方?没有哀鸿遍野,只有生机勃勃。这哪里是造反的贼窝,分明是一处世外桃源。
    这顿饭,赵进吃得很沉默。他原本想指责李怀安“铺张浪费”,可看著这些精打细算却又极具营养的膳食,那一顶顶大帽子怎么也扣不下去。这种“特殊待遇”,不是奢靡,而是一种无形的震撼——它在告诉赵进:这里不仅活著,而且活得比京城还要有希望。
    与此同时,距离驛站三十里外的一处险峻山口,夜色浓重得化不开。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潜伏在乱石堆后,手中紧握著淬毒的强弩。他们的目光死死盯著下方的山道,那是钦差仪仗队必经之路。
    领头的一个黑衣人低声咒骂道:“这该死的鬼天气,还要等多久?”
    “嘘,”另一人压低声音提醒,“冯公公吩咐过,只要等到仪仗队的輜重车经过,就用这滚木山石砸下去。不必真杀了那个赵钦差,只要製造出混乱,留下一些所谓『北境反抗军』的信物即可。到时候,便是李怀安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伏击钦差的罪名。”
    这確实是冯保的一步狠棋。既然无法在明面上斗倒李怀安,那就栽赃嫁祸,让这把“造反”的刀坐实。
    黑衣人们屏住呼吸,看著下方山道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那是仪仗队的灯笼,正在缓缓靠近。
    “放!”领头人一声令下。
    早已架设在悬崖边的巨大滚木被推了下去,伴隨著轰隆隆的巨响,裹挟著积雪与碎石,向著山道呼啸而去。黑衣人们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仿佛已经听到了下方的惨叫声。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声和惊呼声並没有响起。
    就在滚木即將砸中山道的一剎那,原本平静的雪坡下方突然亮起几点红色的火光。
    “噗!噗!噗!”
    几声沉闷的爆破声在雪夜中炸响。那是黑火药定向爆破的声音。早已在雪层下设好的机关被触发,爆炸的气浪精准地改变了巨石的滚落轨跡,那几根原本足以砸碎轿子的滚木,竟然被硬生生地崩到了路边的深沟里,发出沉闷的迴响。
    “怎么回事?!”黑衣人们大惊失色。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四周漆黑的松林中,亮起了无数双幽幽的眼睛。
    是姬如雪的情报网,也就是李怀安安插在暗处的“暗哨”。
    “动手。”一声冷冽的命令在风雪中响起,没有多余的情感。
    紧接著,一阵密集的破空声响起。这一次,不是火枪的轰鸣,而是弩箭撕裂空气的声音。几十支劲弩从不同角度射出,精准地钉在黑衣人身边的岩石和树干上,甚至有两支擦过了领头人的脸颊,带起一串血珠。
    那是一种无声的警告——若是再动一步,下一箭射穿的就是咽喉。
    “撤!快撤!”黑衣人领头人嚇得魂飞魄散。他们看不清暗处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路,但这种被完全掌控在股掌之间的恐惧,让他们瞬间崩溃。
    几道黑影从林中闪出,如同猎豹般追击片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凌厉的脚印,隨即又迅速隱入黑暗。
    山道很快恢復了平静。
    远处,赵进的仪仗队缓缓驶过刚才险些出事的地段。轿帘动了动,赵进似乎听到了远处深沟里传来的迴响,疑惑地问道:“什么声音?”
    外面的管家早已被暗夜中守卫的士兵安抚过,隨即恭敬地回答:“回老爷,没事。大概是北山那边有积雪塌落,李大人安排的工兵正在连夜清理道路,说是怕夜路不好走,惊扰了圣驾。”
    “清理道路……竟然还要连夜?”赵进心中微微一震。他原本以为这一路艰险,李怀安必定会暗中使绊子。可没想到,这一路不仅顺畅,对方甚至连这种细微的安全隱患都提前排除了。
    那种被彻底看透、又被小心翼翼“供养”的感觉,让赵进第一次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这李怀安,到底想干什么?
    赵进重新靠回软垫上,手里抚摸著那只紫金手炉,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原本是来做那个审判者的,可隨著距离清风县越来越近,他心中那种审判者的底气,却在一点点流失。
    这哪里是去查办一个罪臣,这分明是去进入一个强大到让他无法理解的陌生领地。
    而在驛站的后院,一名看似普通的驛卒正擦拭著手中的弩箭,將上面的一枚刻著特製记號的箭头取下,走到火盆边,扔了进去。
    火焰腾起,將那记號化作灰烬。
    姬如雪站在二楼的窗前,看著那灰烬飘出窗外,消失在北风之中。她转身看向墙上的地图,目光最终落在那个標著“京城”的红点上。
    “冯保的把戏,也就这点出息了。”她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既然想看戏,那我们就给他们演一出绝世好戏。只不过,这戏台子,得搭在我们的规矩里。”
    风雪愈发大了,掩盖了所有的杀机与算计。第二天清晨,当钦差的仪仗队再次启程时,赵进发现,原本还有积雪的道路,竟然被清扫得乾乾净净,甚至沿途还多了许多手持扫帚、面带笑容的百姓,似乎在自发打扫卫生,只为迎接他的到来。
    这哪里是赴死地,分明是凯旋。
    赵进坐在轿中,看著这诡异而繁华的一切,心中原本的杀意早就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敬畏与……对未知的恐惧。
    “李怀安……”他喃喃自语,看著远方那座在晨曦中若隱若现的钢铁关隘,“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车轮滚滚,碾碎了京城的阴谋,载著那位满心复杂的特使,不可阻挡地向著那个蒸汽轰鸣的新时代心臟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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