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深夜,驻京办门外的路灯散著昏黄的光。
铁虎正蹲在门口,借著亮光在那儿捅咕一支新发的转轮手枪。
“谁?”他猛地抬头,右手按向腰间的枪套。
黑暗中走出一个影子,那人步履蹣跚,怀里死死抱著几本厚得像砖头的册子。
铁虎看清了来人,手又鬆开了,那是消失了一个月的七皇子朱翊钧。
“殿下,大半夜的不在王府猫著,上这儿练胆来了?”铁虎嘴里叼著烟,没打算起身。
朱翊钧没说话,他的眼窝深陷下去,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扇了两拳。
那身名贵的绸缎袍子皱巴巴的,领口还沾著墨水跡。
“我要见李大人,立刻。”朱翊钧嗓音沙哑,像嗓子里卡了一把锈沙子。
铁虎歪了歪脖子,吐掉烟屁股,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李怀安在三楼书房,正对著一张密密麻麻的铁路网规划图。
朱翊钧闯进来时,一股子浓重的陈墨味儿也跟著进了屋。
“算出来了?”李怀安没抬头,手里捏著红蓝铅笔在图上画了个圈。
朱翊钧猛地跨出两步,把那几本册子狠狠砸在宽大的橡皮木桌上。
“啪”的一声,书页翻动,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格线和数字。
“通州到京城的漕运,去年的帐是三十六万两,但我查了码头的吃水深度。”朱翊钧指著一页红字,指尖还在抖。
李怀安放下笔,转过身,背靠著椅背,点燃了一根雪茄。
“吃水深度?”他眯起眼,吐出一口青烟。
朱翊钧抓起桌上的黄铜计算尺,在手里摩挲著,那尺子已经被磨得亮得发白。
“我雇了北境的潜水员,去摸了沉船的底,根本没有那两千担霉米。”他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有些癲狂。
“户部那边,有人把损耗翻了三倍写进帐里。”朱翊钧翻开第二本册子,手指划过一排排算式。
“这种复式记帐法……只要有一个数对不上,剩下的全都是窟窿。”他抬起头,眼睛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光亮。
“李大人,户部的漏洞,光漕运这一块,就在十万两以上。”
李怀安看著眼前的年轻人,那个曾经只知道在王府里听曲逗鸟的紈絝,现在像个刚杀完人的屠夫。
“十万两,能买两列雷霆號的机头,或者给北境三个师发一年的餉。”李怀安敲了敲桌上的铜铃。
姬如雪推门而入,手里端著一盆冰水。
“给他洗把脸。”李怀安指了指朱翊钧。
冰水泼在脸上,朱翊钧一个激灵,眼神清明了不少。
李怀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钢铸成的盒子,打开,里面躺著一枚印章。
那是“大乾皇家投资总公司”的经理印章,侧面刻著精密的花纹,防止偽造。
“我给你的计算尺,是用来丈量天下的,不是让你在地窖里数金豆子的。”李怀安把印章丟向朱翊钧。
朱翊钧手忙脚乱地接住,那金属的冰冷感瞬间传遍全身。
“別在纸上算了,去把这些银子给我想办法挣回来。”李怀安站起身,走到朱翊钧跟前。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速不快,却震得人心颤。
“殿下,该上岗了。”
朱翊钧握著那枚沉甸甸的印章,缓缓低头,对著李怀安行了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
“多谢大人成全。”
第二天清晨,京城的雾还没散净,户部的大门就被几个大皮靴子踹开了。
守门的兵丁刚想发作,看到领头的那人,魂儿都飞了一半。
朱翊钧没穿那身繁琐的皇子服,而是换了一身北境工厂定製的黑色西装。
这种裁剪挺拔的料子,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出鞘的黑刀。
“让张廷玉出来。”朱翊钧大步迈进正堂,身后跟著两名背著栓动步枪的北境卫兵。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咔”声,震得户部那帮老头子纷纷抬头。
户部尚书张廷玉正捧著个紫砂壶,刚抿了一口茶,就被这阵仗惊得全喷在了桌子上。
“七殿下?您这是……这是唱的哪一出?”张廷玉擦了擦鬍子上的茶水,脸色尷尬。
朱翊钧没废话,一把拉过旁边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昨晚那本帐册,直接拍在张廷玉的公文堆里。
“总公司的公章在我这儿,父皇批了条子,以后凡是过手的银子,我得先看一眼。”朱翊钧指了指身后的兵。
“你这帐,做得太烂,拿算盘的都滚一边去。”
一名户部侍郎壮著胆子走上前:“殿下,这帐房重地,向来是有规矩的……”
“咔嚓!”
朱翊钧身后的卫兵猛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清晰刺耳。
那名侍郎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腿肚子直转筋。
“从今天起,北境的帐法就是规矩。”朱翊钧把几张蓝色的表格甩在桌面上。
“所有的进项、支出,哪怕是买一担碳的银子,也得按这个记。”
张廷玉看著朱翊钧手里的黄铜计算尺,又看了看那两桿黑森森的枪管子。
“殿下,这……这不合体统啊。”张廷玉手里的紫砂壶都在打颤。
“体统救不了大乾的穷,但这个能。”朱翊钧冷笑一声。
与此同时,玄武街的三十六处铁皮喇叭里,乐声戛然而止。
李怀安那稳健的声音,顺著电流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皇家投资总公司今日正式掛牌,由七皇子朱翊钧主管。”
“我们不收那些只读四书五经的废物,只要懂算术、识大体的人才。”
“凡是进公司的,月俸翻三倍,北境提供所有的办公文具和算具。”
广播声一出,原本还算安静的京城瞬间炸了锅。
王公勛贵们正窝在暖阁里抽菸,听到这消息,菸斗都落在了大腿上。
“月俸三倍?还让七皇子领头?”
“赶紧的,把我那不成器的老三拎出来,让他把那几本算术题给做了!”
不到半个时辰,驻京办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那些平日里鼻孔朝天的权贵子弟,这会儿一个个怀里揣著乾粮,拼了命地往门缝里挤。
几个白鬍子老御史站在街对面,指著那些铁喇叭破口大骂。
“辱没斯文!圣人门徒竟然去当帐房先生,李怀安该杀啊!”
可压根没人理他们,那些还没找到营生的书生们,正盯著广播里提到的福利流哈喇子。
李怀安站在三楼窗前,看著下面乱鬨鬨的场面,嘴角往下压了压。
“这帮韭菜,只要根还是贪的,就逃不过工业的剪子。”他对手边的铁虎吩咐了一句。
“去,给咱们的朱经理送件大衣过去,户部那地方阴气重,別让他冻著。”
户部大堂里,朱翊钧已经在那儿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手里的笔没停过,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被他画成了曲线图。
张廷玉瘫坐在椅子上,看著原本熟悉的户部,一点点被那些黑衣人占据。
几个年轻的户部小吏,已经偷偷开始打听怎么才能调进那个“投资总公司”。
朱翊钧站起身,把那枚冰冷的印章在印泥里蘸了蘸,重重地盖在了一张封条上。
“这一库的陈年烂帐,我封了。”他直视著张廷玉的眼睛。
“明天天亮,我要看到清清楚楚的实银数目,少一个子儿,我就拆了这大门。”
他说完,拎起黑色西装外套披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铁虎正站在户部门槛外,手里拎著一件沉重的皮草大衣。
“朱经理,大人说您第一天上岗,怕您累著。”铁虎嘿嘿一笑。
朱翊钧接过大衣,披在身上,只觉得这件衣服比他以前穿的龙袍还要重。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户部,又看了看天空中交错的电线。
“铁將军,回去告诉大人,这京城的银子,我保证一两都少不了北境的。”
吉普车喷著白烟停在门口,朱翊钧坐进后座。
路边跪著的百姓看他的眼神变了,以前是看贵人,现在是看主宰。
李怀安在办公室里,接到了姬如雪的简报。
“顾维钧在那边气病了,听说在家砸了三个景泰蓝瓶子。”姬如雪把文件递过来。
李怀安翻开一看,是朱翊钧下午刚报上来的计划书。
朱翊钧打算把京城所有的当铺和地下钱庄全收编了。
“这小子,比我想像的还要狠点。”李怀安敲了敲桌子。
“让北境那边再拨二十台打字机过来,咱们这位经理,胃口大得很。”
入夜,朱翊钧没有回王府,而是把地铺打在了户部的帐房里。
那根黄铜计算尺就在枕头底下,他合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些跳动的数字。
而在那金鑾殿的深处,万历皇帝正对著那个不会说话的金麦克风发呆。
他感觉到,某种他握了几十年的权力,正在被那个逆子手里的印章一点点抠走。
但他没法阻止,因为那个公司是他自己盖的章。
李怀安在驻京办的露台上,看著远处的灯火明灭。
他手里端著一杯苦涩的浓缩咖啡,眼神深不见底。
“权力的平替,往往是从管住钱袋子开始的。”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突然,桌上的电报机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
那是一种极其刺耳的频率,不是北境的,也不是京城的。
李怀安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电报机前,按住了跳动的纸带。
纸带上是一排扭曲的乱码,像是一个濒死的人在挣扎。
而在那乱码的末尾,隱隱约约能辨认出一个词:
“西山。”
李怀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夜色还要黑。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电话,声音冷得掉渣:“铁虎,备车,叫上爆破组。”
下一章预告:【谁给你的胆子偷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