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家技术学院大院。
三千名身穿青色长衫的国子监书生站在太阳底下,手里的摺扇摇得哗哗响。
这些书生仰著脖子,下巴抬得一个比一个高。
李怀安拎著一个黑色提包走上木台,后面跟著黑塔似的铁虎。
台子中间搁著一套生铁铸造的滑轮组,麻绳在几个轮盘间绕了好几圈。
李怀安拍了拍铁轮,金属碰撞声在院子里迴荡。
“各位都是大乾的才子,肚子里装满了圣贤书。”
李怀安从包里掏出一把银色的扳手,在手里掂了掂。
“今天开学头一课,不考对子,不写文章。”
他指著那套滑轮组,视线扫过底下那黑压压的人群。
“谁能把这玩意儿拆了,再照原样装回去,就算过关。”
人群里传出一阵嗤笑声,几个领头的书生笑得前仰后合。
国子监大才子王文远排眾而出,把白玉摺扇往手心一拍。
“李院长,咱们读的是四书五经,修的是治国平天下。”
王文远指著那套滑轮组,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等拆卸搬运的粗笨活计,乃是贱业,是匠人奴僕才干的事情。”
他理了理整齐的袖口,对著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圣人云,君子不器,您让我们拧这些铁疙瘩,是在羞辱斯文。”
后面那三千书生齐声鼓譟,喊声震得树叶乱晃。
“对!羞辱斯文!我们要读圣贤书!”
李怀安没理会这些喊叫,转头看了铁虎一眼。
铁虎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清风票,“啪”地拍在桌上。
那票面上的油墨味在空气里飘散,最上面一张印著大大的“壹万”字样。
“王才子,这叫一万两清风票,能在京城换十套宅子。”
李怀安指著那叠票子,嘴角抿成一条线。
“你要是能拧对一颗螺丝,这叠票子就是你的。”
王文远眼睛瞄向那叠票子,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冷哼一声,伸手去拿那把扳手。
“不就是拧个铁钉子吗,有何难处?”
他抓起扳手,对著滑轮组底座的一颗六角螺栓使劲。
扳手卡在螺栓上,王文远憋红了脸,两只手死命往左边扳。
“嘎吱”一声,扳手滑脱了,王文远一个踉蹌,差点撞在铁架上。
“哎哟,王大才子,您这方向反了。”
铁虎抱起胳膊,站在一旁嘿嘿直笑。
“右旋紧,左旋鬆,这是北境三岁娃都知道的理儿。”
王文远重新站稳,咬著牙又往右边使劲。
螺栓纹丝不动,他那双拿笔的手冒出一层细汗。
“这铁疙瘩使得是妖法,定是焊死了在欺瞒学生!”
王文远撒开手,把扳手往地上一扔,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李怀安弯腰捡起扳手,在那枚螺栓上轻轻一拨。
螺栓应声而落,掉在木台上发出叮噹脆响。
“使蛮力那是畜生乾的活,懂规矩才叫本事。”
李怀安走到木台边缘,指著台下那口一人多高的青铜鼎。
那鼎少说也有一千多斤重,是以前国子监用来镇压气运的。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今天我给你们演示一下什么叫力量。”
李怀安拉过一根长长的生铁槓桿,一头塞进鼎底。
他只用一只手,按住槓桿的另一端,轻轻往下一压。
在三千名书生惊骇的目光中,那口千斤重的铜鼎缓缓离开了地面。
“起……起来了!”
后排的书生忍不住往前挤,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王文远倒退两步,手扶著膝盖,满脸不可思议。
“这……这不可能,没人能单手举起这口鼎。”
李怀安鬆开手,铜鼎重重砸回地面,震得地面一阵晃动。
“这叫槓桿原理,是物理,不是神跡。”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灰,重新坐回那把不锈钢椅子上。
“你们口中的圣贤书,教了你们怎么修桥吗?”
他指著王文远的鼻子,声音在扩音器里显得格外刺耳。
“教了你们怎么让粮食亩產翻倍吗?”
王文远张了张嘴,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没教吧?因为写书的那些人,自己也没拧过一颗螺丝。”
李怀安从兜里掏出一叠蓝色的小本子,隨手一撒。
小本子像雪花一样落在书生们中间。
“这是《初级工科手册》,里面写著怎么让水往高处走,怎么让火拉动车轮。”
他站起身,走到台子最前面,低头俯视著这些傲气全无的人。
“凡是通过初级工科考试的人,每个月发一百圆清风票。”
台下的呼吸声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一百圆,那够一家子在京城吃喝一年还有剩余。
“学得好的,包分配到北境的钢铁厂、机车厂当技术员。”
李怀安指著永定门车站的方向,那边正冒著浓烟。
“那边有比这鼎重一万倍的火车,每天在铁轨上跑几百里。”
他转过身,背对著这些书生,留下最后一句。
“想当人杰的,过来领扳手,想当朽木的,出门左转回国子监。”
沉默持续了不到十个呼吸。
一个瘦弱的书生咬著牙,第一个衝出人群,捡起了地上那把扳手。
“我……我想试试,我不想再啃霉米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三千名穿著长衫的才子,开始像抢圣旨一样爭夺那些扳手和螺丝刀。
王文远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平日里跟在他后面吟诗作对的同窗,此时正撅著屁股研究螺丝的旋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净的手,又看了看那叠清风票。
他终究还是弯下了腰,捡起了一本掉在泥地里的蓝色手册。
李怀安走进后台,铁虎递过来一瓶冰镇的可乐。
“师父,这帮人真行,刚才还骂街呢,现在领工具领得比谁都快。”
铁虎挠了挠脑袋,嘿嘿乐著。
“这就是所谓的『真香定律』,谁也逃不过。”
李怀安灌了一口冷饮,那股二氧化碳的劲儿直衝脑门。
“他们喜欢讲道理,我就用物理规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道理。”
他看著窗外那群忙碌的长衫身影,眼里透著一股冷冽。
“大乾的规矩是写在纸上的,物理的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放下瓶子,整理了一下黑色的风衣领口。
“等他们学会了怎么拧螺丝,那道皇权的墙,也就该倒了。”
姬如雪从阴影里走出来,递过来一份刚拆封的密信。
“阿史那部的使者到了,就带了两个人,就在城外驛站。”
李怀安接过信,扫了一眼上面的草原火印,隨手丟进炉膛。
“让他们等著,等我把这三千个螺丝工带入门再说。”
他走出房间,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院子里传来金属敲击声和书生们的爭论声,显得嘈杂而生动。
王文远正蹲在那台滑轮组前,学著李怀安的样子拨动螺栓。
他这次记住了,右旋是紧,左旋是松。
那一万两清风票就摆在桌子上,像是一块诱人的肥肉。
但李怀安知道,这些书生拿走的,远比那些票子更重。
这是时代的扳手,正一点点拧开旧世界的盖子。
朱翊钧快步走过来,手里攥著一份新擬定的工厂扩建名单。
“师父,通州的仓库已经腾空了,第一批工具机今晚就到。”
他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西装领口由於走得急显得有些歪。
李怀安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带,动作很轻却有力。
“朱经理,盯著那帮漕帮的老顽固,別让他们碰电线。”
朱翊钧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朝著院子外走去。
李怀安重新回到台前,看著那些满头大汗的书生。
“王文远,那个螺丝还没拧到位,差半圈。”
他大声提醒了一句,语气平和却不容反驳。
王文远浑身一震,赶紧又加了一把劲。
“咔噠”一声,零件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那是旧时代的裂痕被新时代的齿轮咬合的声音。
李怀安看向更北方的地平线,那里的浓烟正连成一片。
京城的读书人学会了拧螺丝,这天下也就没人能拦得住他的火车了。
下一章预告:【草原上的第一座水泥碉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