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的汉白玉地砖冰冷刺骨,户部尚书张廷玉跪在下面,感觉那股寒气顺著膝盖一路钻进心窝。
他整晚没睡。
老婆那条价值万金的“北境之心”就放在床头柜上,在月光下闪著七彩的光。
他则在书房里,对著另一张纸,背了一宿。
那张纸上是李怀安亲手写的弹劾奏疏,弹劾的不是別人,正是李怀安自己。
此刻,奏疏就在他袖子里,像揣著一块烧红的烙铁。
龙椅上的朱翊钧,这位新君,面孔还带著几分稚嫩,但眼神却让人看不透。
他扫视了一圈底下噤若寒蝉的文武百官。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掌事太监小林子尖著嗓子喊道。
张廷玉知道,该他上场了。
他哆嗦著从队列里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殿中央。
“臣,户部尚书张廷玉,有本要奏!”
他的声音发颤,带著哭腔。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他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在他后背。
礼部尚书顾维钧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捋了捋自己的鬍鬚,准备看好戏。
朱翊钧抬了抬手。
“讲。”
张廷玉从袖子里掏出那捲奏疏,双手举过头顶。
“臣要弹劾当朝一等靖安伯,大乾皇家技术学院名誉院长,李怀安!”
这几个字一出口,整个金鑾殿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懵了。
弹劾李怀安?
张廷玉是疯了,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谁不知道他张廷玉能坐稳户部尚书的位置,全靠李怀安在背后撑著。
这是要过河拆桥?还是得了失心疯?
顾维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惊愕地看著张廷玉,完全搞不懂这齣戏的路数。
“臣弹劾李怀安,以奇技淫巧乱人心,蛊惑百姓,败坏我大乾淳朴民风!”
张廷玉豁出去了,照著那份“剧本”,一字一句地往下念。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稳,仿佛真的成了一位为国为民、不畏强权的孤胆忠臣。
“臣弹劾李怀安,开设所谓『奢华生活馆』,兜售天价『北境之心』,一颗石头万两白银,致使京城权贵豪掷千金,攀比成风,掏空家底,此举与挖空我大乾国本何异!”
“臣弹劾李怀安,身为国之重臣,生活靡费,藐视我大乾祖宗成法!”
张廷玉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臣弹劾李怀安,无视朝堂礼法,入殿不跪,见君不拜,挟北境之兵,行霸道之事!”
“长此以往,国將不国,君將不君!”
他一口气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恳请陛下,为大乾江山社稷计,严惩李怀安,以正朝纲!”
整个大殿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龙椅上脸色阴沉的朱翊钧。
另一个,是站在武將队列最前面,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李怀安。
顾维钧的心臟砰砰直跳。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衝出去附议的衝动。
但他还是忍住了,他要看看,皇帝怎么接招,李怀安怎么还手。
就在这时,李怀安动了。
他缓缓走出队列,没有看龙椅上的皇帝,反而走到了张廷玉面前。
“张大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张廷玉嚇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张大人所言,句句属实。”
此话一出,满朝譁然。
认了?
李怀安居然就这么认了?
顾维钧的眼睛猛地瞪大,他身边的几个老御史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李怀安没理会眾人的惊愕,他转过身,面向朱翊钧,微微躬身。
“陛下,玄武街的铺子,確实引起了京中攀比之风,此乃臣思虑不周。”
“至於朝堂礼法,怀安自知有亏。”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
“臣,认罪。”
这下,连顾维钧都看不懂了。
这李怀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以退为进?还是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龙椅上的朱翊钧,脸色铁青。
他猛地一拍扶手,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嚇得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李怀安!你好大的胆子!”
皇帝的怒吼声在金鑾殿上空迴荡。
“张爱卿所奏,字字泣血,乃国之栋樑,朕心甚慰!”
朱翊钧先是狠狠地夸了张廷玉一句,让他那颗悬著的心稍微落了地。
然后,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李怀安。
“李怀安,你既知罪,朕便罚你!”
来了!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顾维钧更是屏住了呼吸。
“著,罚没你那『奢华生活馆』三日收入,全数充入国库!”
“另外,赏户部尚书张廷玉白银千两,黄金百两,以彰其忠直!”
说完,朱翊钧猛地一甩龙袖。
“退朝!”
他看也不看底下眾人的反应,径直起身,消失在了屏风后面。
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覷,一个个脑子里全是问號。
罚了,但又好像没怎么罚。
那铺子一天的流水都够寻常人家吃一辈子了,罚三天,对李怀安来说,不痛不痒。
但皇帝的態度很明確。
他夸了张廷玉,还重赏了他。
这是一个信號。
一个皇帝想要敲打李怀安,想要扶持另一股力量来制衡他的信號。
顾维钧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机会,来了!
下朝的路上,张廷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敬佩,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他低著头,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张大人,留步。”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张廷玉浑身一僵,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硬著头皮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李院长。”
李怀安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而行,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张大人,今日在殿上,风采不减当年啊。”
他的语气轻鬆得像是在开玩笑。
张廷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李院长……下官……下官也是迫不得已……”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著,声音小的像蚊子哼。
李怀安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抬手,很自然地拍了拍张廷玉的肩膀,同时,一个坚硬的物体,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张廷玉的袖子里。
“演得不错,下次继续。”
李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是你的报酬,拿去给你夫人,算是精神损失费。”
说完,他便径直朝宫门口走去,那里,一辆黑色的蒸汽吉普车正在等著他。
张廷玉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李怀安的车消失在街角,他才颤抖著手,从袖子里摸出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张黑色的卡片,质地坚硬,触手冰凉。
卡片上用银线镶嵌著一行小字。
“北境奢华生活馆·钻石贵宾”。
张廷玉捏著这张卡,站在人来人往的宫门口,只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刚刚在金鑾殿上,慷慨陈词,痛斥奢靡之风的忠臣。
现在,却成了那奢靡之风里,最高级的贵宾。
他看了看手里的卡,又想了想家里那条还在发光的项炼,和皇帝赏赐的千两白银。
他突然觉得,这冰冷的卡片,比那烧红的烙铁,还要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