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阳木澈到了下北泽的那家咖啡厅。
这家店叫“契河”,窗户上画了一只鹿。店面不大,靠墙一排卡座,中间几张四人桌,角落里有个书架放著杂誌和小说,咖啡也不错,更重要的是安静,老板也从不催人,坐到天黑都没人管。
他们约在这里见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有棲木怜画好新插图的手绘版,就会约在这个咖啡厅。
阳木澈点了一杯美式,加了三包糖,坐下等人。
坐著等了几分钟。
门被推开了。
“——小、小澈!我来了......不好意思,电车延误了,我、我又走错路了,多绕了一圈......”
有棲木怜站在门口喘著气,长发今天编成了一条松松垮垮的麻花辫搭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颊因为跑过来泛著粉红。
她背著一个大画包,一手提著装画用的纸袋,看起来像是搬家的。
“你不是来过好几次吗,怎么还能走错路?”
“那条巷子新开了一家可丽饼店,我多看了一眼就拐早了......”
“行了,先坐下。”
木怜在对面的位置坐下,画包靠在椅子旁边,纸袋摆到桌上。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復,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小澈要看吗?现在就看?”
“不急,你先喝点东西。”
“不、不用了——”
“点一杯吧,你跑得脸都红了。”
有棲木怜低下头,然后从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对摺的钱包。翻开的时候阳木澈瞥到里面的纸幣不太多。
“我请。”
“不不不!上次就是小澈请的......”
“上上次也是。无所谓的,你想喝什么?”
有棲木怜犹豫了几秒钟,“那......橙汁?”
“一杯橙汁,谢谢。”阳木澈冲柜檯喊了一声。
有棲木怜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绞来绞去的。不说话的时候她就是这样,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放到陌生环境里的仓鼠。
但谁能想到,这个在社交场合连跟服务员说话都紧张的女生,画出来的插图有一种几乎可以用“攻击性”来形容的色气感。
“那个......小澈。”
“嗯?”
“你最近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你看起来......瘦了?”
“没有吧。”
所以怎么身边的女人都有妈妈属性吗?不对,夏川晴乃不算。
“瘦了,脸颊这里凹了一点。”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好像觉得自己在做什么越界的事,赶紧把手缩回去,“我、我隨便说说的。”
橙汁端上来了。有棲木怜双手捧著杯子小口喝了一口,肩膀终於从耳朵旁边放了下来。
“那——我可以给你看了吗?”
“好。”
她从纸袋里小心地抽出几张画纸,铺在桌面上。
阳木澈把咖啡杯挪开,俯身看过去。
五张。
第一张是《我们绝对要成为恋人!》第二卷的封面图——两个女主角並排站在学校走廊里,邻家天使一侧逆光,混血少女一侧迎光。构图乾净,视线引导自然。
第二张是某个关键场景的插图——男主角坐在阳台上,邻家天使靠在身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剩下的也是一些重要剧情节点的插图。
阳木澈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有棲木怜在对面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表情。
“你的技术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啊,我觉得是没什么问题。”
有棲木怜的肩膀动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
“嘿嘿......那就好。”
“不过,要不要把男主表现得再窘迫一点?”
“啊。”有棲木怜凑过来看。
“你看这里”阳木澈的手指移到角色身上,“他应该更紧张一些,你画的太端正了。这个场景是被两个女主夹在中间的,如果坐姿太標准,读者看到的第一反应就不是他在面试吗?得把修罗场的感觉给读者呈现出来。”
有棲木怜发出一声像小动物一样的“唔”,然后掏出一支铅笔,直接在原画上开始改。她改画的时候整个人就完全不一样了——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手指稳定,笔触果断。
她在认真画画的时候,社恐完全消失。
“这样?”她把改过的地方转过来,简单的笔画勾勒出坐姿,又在旁边补了两行標註。
“对,按这个改就好很多。”
“嘿嘿,”有棲木怜笑了一声,露出標誌性的傻笑。
“那其他的看完没什么问题,我这两天画好电子版发你,之后再给编辑那边发过去。”
“其实你可以直接发给他的。”
“不行!”有棲木怜的声音稍大了些,语气很坚定,隨即意识到这是在咖啡厅里,马上把头低下装鸵鸟,低低的声音传来:
“肯定...是...小澈要先看的...对...”
“好吧,你辛苦了。”
“不、不辛苦。”
有棲木怜小心地把画收回纸袋里。收的时候,她发现画包的拉链没拉好,里面滑出了一张小一些的纸。
有棲木怜像被烫到一样把那张纸按了回去,拉链拉得死紧,耳尖红得发亮。
“那、那个不是正式的稿子,是我隨便画的,没什么意义......”
“我还没问呢?”
“嗯嗯嗯。”她低头猛吸一口橙汁。
阳木澈没有追问。有棲木怜从高中起就喜欢在本子上乱画,高二的时候还发现本子里面有一半角色的脸长得像他。
当时阳木澈觉得是因为她参考了身边的人,很正常的行为,毕竟大家都是朋友,画一下也是很正常的。
而且——她应该不至於把自己画成什么吧?应该是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关於第三卷后续插图的数量和场景安排。有棲木怜的话明显比刚才多了,大概是橙汁起了放鬆的作用——虽然这又不是酒。
“小澈。”
“嗯?”
“你是不是在写第三卷的时候卡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小澈的开头永远最难写......中间反而顺一点。”她低著头,用吸管戳著杯底的冰块,“而、而且,小澈卡稿的时候就会一直想,说话之前会多想一两秒,平时你讲话很快、是不过脑子的。”
“最后那句是在骂我吗?”
“不是!我、我是说小澈平时说话很流畅,一气呵成那种......”
“是这样的,不过我確实会想,但没到一直想的程度。”阳木澈承认得很乾脆,这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双女主的平衡没处理好,两个角色的戏份一旦开始交叉,节奏就乱。”
“要不要看看別的作品找找灵感?”
“看不进去,自从写小说之后就再也看不进去別人的作品了。”
“我、我也是。”有棲木怜捧著杯子,轻轻咬著吸管,“我也只喜欢看我自己画的。”
“不过...我还喜欢小澈...的小说,很、很好看的。”
“你是我的插画师,当然会偏心。”
“不是因为我是...你的了。”她的声音变得很小,“没有偏心......小澈写的那些角色,好像都活著一样。”
阳木澈靠在卡座的靠背上,看著她。
有棲木怜没有抬头。她在杯子里用吸管转圈,冰块碰撞的声音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走吧。”阳木澈站起来,“我送你到车站。”
“不、不用,我自己——”
“別了吧,你已经不知道迷了几次路了。”
“那次是手机导航卡了!”
“少赖,走了。”
有棲木怜在后面背著画包跟上来,步子比他短很多,得小跑几步才能跟上。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阳光从西边打过来,把下北泽的街道染成金色。
“小澈。”
“嗯。”
“第三卷......一定能写好的。”
“你这话说的比田中有底气多了。”
“因为田中先生没看过小澈写稿时候的样子啊。”
“什么样子?”
“很认真的样子。”有棲木怜把画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小澈认真起来的时候,连眉毛都会弯下来。”
“那叫脑子快转不过来了。”
有棲木怜没接话,低著头走路。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路边音响店传出来的音乐盖过去了。
“你说什么?”
“没、我说橙汁很好喝。”
“哦。”
阳木澈没回头,所以没有看到有棲木怜咬著嘴唇,脸颊鼓鼓的,看起来有点像一只偷了食物但又不敢吃的仓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