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树仁垂头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就在刚才,他还意气风发,怀抱著幼女,一路上既没有抱怨,也没有恼怒,明知自己在刻意刁难,却仍然坦荡跟了上来。
但现在,他不顾一身簇新昂贵的中山装,跪在尘土里,痛得肩头剧烈颤抖,那悲痛不是浮於表面的做戏,是真真正正发自肺腑的伤心。
江树仁心中一酸,所有的戒备与怀疑瞬间崩塌,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痛,跟著梁哲一同放声大哭:“淑芬啊!我苦命的外甥女啊!舅舅没能见你最后一面,没能送你一程啊!我那命苦的孩子!”
他一边哭,一边捶胸顿足,悲痛的哭声在山顶迴荡。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幼童啼哭,猛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哇……”
小甜甜听懂了他们是在哭自己的妈妈,心底的委屈与思念也在这一刻爆发,忍不住也放声哭了出来。
“妈妈!甜甜要妈妈!呜呜呜……”
江树仁一惊,急忙收住泪水,这才彻底清醒过来——这孩子真的是淑芬的闺女,眼前这个年轻人,也不是来家里骗钱的骗子。
他连忙快步跑过去,梁哲也同时起身,两个大人一同围在了甜甜身边。
“你,你真是淑芬的女婿?”
梁哲点点头,“我叫梁哲,淑芬应该跟您说起过。”
“那她?”江树仁指著甜甜,声音微微发颤,“这小丫头,是我的外甥孙女?”
梁哲轻轻拍著甜甜的背,柔声哄道,“甜甜別哭了,快和三舅姥爷说话。”
甜甜抽噎著小鼻子,哭著道:“三舅姥爷,甜甜想妈妈……呜呜呜……”
一句话说得江树仁眼泪哗哗流了下来,他泪眼朦朧地伸出手,一把將甜甜搂在怀里,心疼地道:“都是三舅姥爷不好,是三舅姥爷糊涂,让你和爸爸受委屈了,怪我,都怪我!”
一边说,一边抓起甜甜的小手,在自己身上拍打了几下。
“好宝贝,是三舅姥爷不对,不是不认你们,是三舅姥爷太小心了。快让我好好看看你,看看我的外孙女。”
他用袖口擦去甜甜的眼泪,细细端详著小姑娘的眉眼,越看越伤心,“像,太像了……跟你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眉眼间都带著股机灵劲儿。”
说著,又把甜甜紧紧搂在怀里,心疼得不得了。
梁哲见他如此,知道江树仁心中的芥蒂终於放下了,不禁暗自鬆了口气。想不到第一次回家,要先过这么一关。
可一想起林淑芬,那份深藏心底、从未癒合的伤口又再次被撕开。
擦拭掉眼角的泪,梁哲起身问道:“三舅,您带我们来的这地方,是不是我岳父岳母的墓地?”
江树仁这时也渐渐平復了心绪,他把甜甜抱在怀里,嘆气道:“外甥女婿,你別怨三舅不信你。你这年纪、这模样,都和淑芬当年说的对不上。我们一直以为,她找的是个部队里的大官,都当上副团长了,可你看著这么年轻,是个小……”
他本想说是个“小白脸”,话到嘴边,一想起是自家女婿,便改了口,“一表人才,我还当是诈我们呢。”
甜甜听到这,连忙摇了摇江树仁的手,“舅姥爷,我爸爸现在是团长了呢,不是副团长。”
小姑娘並不清楚“团长”和“副团长”之间有什么区別,但听人人都叫梁哲团长,她才出声纠正的。
果然,江树仁一听,眼睛更是瞪大了一圈,“团长?又升官了?你,你这么厉害?”
部队里的职级,每熬一级都要经过不少的考验,没想到梁哲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可见背后是立下多少实打实的军功。
梁哲对此並没有解释,他其实也明白,江树仁对自己並非刻意刁难,只是怕有人冒用身份、欺瞒江家。
除此之外,也是对外甥女林淑芬的一份护短之心。
换做是谁,对一个初次露面的陌生人恐怕都会这样谨慎。
“三舅,我明白,是我一直和老家疏於联繫,这件事,確实是我做得不够周到。”
但他心中仍有疑惑,自己明明是收到江树仁的信,才带著甜甜赶来的,可江树仁却对此只字不提,这是为什么?
而且他这般谨慎小心,除了怕被骗,是不是还有別的缘故?
听村里人说,林淑芬嫁给了大官,每年往家里邮不少钱,这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是这些疑问,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好时机——因为江树仁已经抱著甜甜,转身朝著山头的一座坟塋走去。
“乖宝贝,你叫甜甜是吗?这名字是妈妈给你起的吗?”
“嗯,是呀。”甜甜得到舅姥爷的宠爱,小脸立刻破涕为笑,开心地问,“甜甜的名字好不好听呀?”
“好听,真好听。”江树仁忍著眼中的泪水,疼爱地亲了亲甜甜的额头,“你妈妈最聪明、最懂事了,当年我们江家这一辈的孩子里,就属她最贴心,她起的名字,自然是最好听的。”
甜甜得到了夸奖,尤其是听到舅姥爷夸自己的妈妈,心里更骄傲了,忍不住仰著小脸回答说,“对啊对啊,妈妈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哎,我的乖宝贝说得对。”江树仁高兴地把孩子抱紧,“那咱们甜甜,去给你姥爷和姥姥磕个头,好不好?他们要是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甜甜已经明白了,姥爷姥姥,就是爸爸说的外公外婆,只不过是北方的叫法。她懂事地点了点头,小大人似的说道:“甜甜知道了,爸爸已经告诉甜甜了,甜甜要给姥姥姥爷磕头。”
“哎,真乖!”
江树仁心里一阵欣慰,没想到梁哲能把孩子教得这么好,这样看来,外甥女的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梁哲跟在一老一小身后,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座坟前。这座坟修得十分整齐,坟前立著一块墓碑,上面刻著两行字跡,是林父、林母的名字,落款处,赫然刻著“女儿林淑芬、女婿梁哲谨立”几个字。
梁哲看到自己的名字,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他虽然没有尽到做女婿的义务,但林淑芬並没有忘记他,甚至以他的名字,为岳父岳母立了碑、尽了孝心。这份深情,让他心口阵阵发疼。
江树仁指著墓碑,说道:“小梁,这就是你岳父岳母的墓,你们今天先简单祭拜一下,回头我回家拿了香烛纸钱,你再带著孩子正式拜一拜,给二老磕几个头。”
梁哲当即应下,拉著甜甜,一同跪在了坟墓前,恭恭敬敬地叩拜了下去。
他在心中默念:“父亲,母亲,对不起,是我没有尽到女婿的义务,辜负了二老的期望,也没能照顾好淑芬。但请二老放心,今后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好好照顾甜甜,把她抚养长大成人。等她长大了,我就去地下陪伴淑芬,再好好地给二老尽孝。”
甜甜看见爸爸在外公外婆的坟前哭得泣不成声,她懂事地伸出小手,搂住梁哲的脖子,安慰他道:“爸爸不哭,外公外婆不会怪你的,甜甜会一直陪著爸爸。”
这一句体贴的话,更是让在场的两个长辈,泪水流得更凶了。
祭拜完毕,江树仁重新抱起甜甜,梁哲提上皮箱,走了几步,江树仁终於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愧疚:“小梁啊,別怪三舅之前对你那般態度,这里面有个缘故,我得跟你交个底。”
梁哲见他终於要谈及此事,便问道:“三舅,我来村里时,听乡亲们说,您家里每个月能得到一笔匯款,这钱是以我的名义匯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