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未卜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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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未卜先知

    “今天收工!各部门收拾器材,注意清点!”
    陈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呼…终於完了…”
    不远处,周一维捏著剎车,双脚撑在地上,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陈野走过去,伸手在周一维那有些酸涩的肩膀上用力捏了两下。
    “行了,別在这儿杵著了。把车交给道具,赶紧去冲个头,准备吃饭。”陈野语气平缓,“今天下午跑得不错,小贵被人踩在地下还要死咬著往上爬的劲儿,被你演出来了。”
    周一维费力地咽了口口水,冲陈野勉强地扯了扯嘴角,一瘸一拐地推著车往道具组走去。
    太阳落山,胡同里的暑气稍微散了些。
    树底下已经点上了几盘蚊香。
    剧组的晚饭很接地气,包了胡同一家麵馆的炸酱麵。
    两个大铝盆,一盆装著过了一道凉水的劲道手擀麵,另一盆是满满当当五花肉丁的干炸酱。旁边配著小盆,装满了黄瓜丝萝卜丝。
    “开饭开饭!饿死老子了!”
    寧昊也从大兴赶了过来,他第一个衝上去,挑了满满一碗麵,舀了两大勺炸酱,蹲在马路牙子上就呼嚕呼嚕地往嘴里塞。
    周一维洗了把脸走过来,手还有点抖,他盛了一小碗面,刚扒拉了一口,因为嗓子太干被酱里的葱花给呛著了,咳得撕心裂肺。
    一瓶冒著冷气的燕京啤酒,递到了他面前。
    周一维抬头一看,是陈野。
    陈野自己手里也拎著一瓶,用牙熟练地咬开瓶盖。
    “慢点吃。”陈野挨著他在台阶上坐下,仰头灌了一口冰啤酒,发出一声舒坦的嘆息。
    周一维接过啤酒灌了半瓶,气儿才顺过来。他看著胡同里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苦笑了一声。
    “学长,说真的,我以前在学校排练室里演,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戏,將来毕了业肯定能拿奥斯卡。但今天下午蹬了三个小时的自行车,我突然觉得,我以前学的那点东西全白搭了,我连个真正送快递的都演不像。”
    “那是肯定的。”
    陈野看著被夕阳染红的屋檐。
    “这玩意儿最怕的就是演。你脑子里全是表演体系和走位理论,演出来的註定只是个漂亮的壳子。你只有真真切切地去跑一跑,去闻一闻这胡同里下水道的味儿,去感受一下自行车链条生锈的阻力,这个底层角色才能真正扎根。”
    说到这儿,陈野看著周一维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不过你也別怪我现阶段对你心狠。趁著现在籍籍无名,多在泥地里滚几圈,好好享受一下这没人搭理的自由吧。”
    陈野喝了口酒,一本正经地忽悠道:“等再过个十几年,你想下凡受苦都没机会了。到时候你只要一出门,后面跟著七八个助理给你打伞提鞋,外面围著几千个小姑娘举著牌子尖叫,恨不得把你上厕所的纸都给包了。到时候你出门脚都不沾地,你就是想演个正常人,你都演不出来了。”
    周一维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笑了出来,只当这是学长在拿他开涮。
    2001年,演艺圈虽然有了腕儿的概念,但哪有什么流量明星,饭圈接机,真空偶像这种魔幻的说法。演员在这个年代,就是个文艺工作者,顶多走在街上被人认出来要个签名。
    “学长,您就別拿我寻开心了。”周一维憨憨地挠了挠头,“我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还几千个小姑娘尖叫呢,这戏拍完能有剧组找我演个男三,我就烧高香了。”
    陈野笑了笑,没再过多解释未来那种畸形的內娱生態,只是和他碰了碰酒瓶,继续对付碗里的炸酱麵。
    沈清秋拿著一个宝丽来拍立得相机,对著布置好的小院角落咔嚓咔嚓地拍著照。明天有一场小坚和小贵在院子里对峙的群戏,她必须把所有的道具位置都精准记录下来,防止明天拍摄时穿帮。
    拍完几张定妆照,她把相纸小心翼翼地夹进工作本里,走到陈野旁边,嫌弃地用脚踢了踢寧昊扔在地上的空酒瓶子。
    “陈野,跟你说个正事。”沈清秋对重油重盐的炸酱麵没什么兴趣,“陆远下午打过电话,说彩铃业务那边的第二笔分成,移动梦网已经打到咱们对公帐户上了,数字很可观。”
    “这不挺好么,咱们的印钞机开始提速了。”陈野点点头。
    “既然有钱了,是不是该给剧组改善一下住宿条件?”
    沈清秋眉头微蹙,“现在全组二三十號人,全挤在几间大通铺里。连个空调都没有,只有几个电风扇吹著热风,还有散不去的汗臭味。这还是六月底,等到了三伏天,人都得捂餿了,大家白天拍戏够累了,晚上休息不好容易出安全事故的。”
    陈野想了想,这確实是个问题。拍戏要压榨演员的潜力,但不能在生活上真把手底下的人当牲口使。
    “行,这是我的疏忽。明天去附近的涉外招待所包一层楼下来,全部带空调和独立卫浴。”陈野痛快地答应了。
    隨后,他看了一眼这片连片的老旧平房区,自言自语:“其实要我说,咱们既然打算在京城扎根搞影视,乾脆就在这什剎海或者后海附近,买几个大点的四合院,翻修一下,当成咱们野火映画的固定员工宿舍和后期机房。”
    旁边正嗦麵条嗦得起劲的寧昊,一听这话,差点没被麵条噎死。
    “咳咳咳…臥槽!老陈,你是不是在太阳底下待久了,脑子晒瓦特了?”
    寧昊灌了口酒,像看外星人一样看著陈野,“买这破四合院?你脑子怎么想的?这破地方,一下雨房顶就漏水,一到冬天四面漏风冻得人直哆嗦。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大冬天半夜想上个大號,还得披著军大衣哆哆嗦嗦地跑去旱厕!你不知道啊?”
    “现在谁有钱不削尖了脑袋往楼房里钻啊?亚运村那边新开盘的商品房,带电梯,带马桶,多敞亮!倒给钱我都不住这破院子!”
    陈野用悲悯的眼神看著他。
    四合院在绝大多数老百姓眼里,就是落后、贫穷和不方便的代名词。稍微有点閒钱的土著,做梦都想把这破院子卖了,去换一套楼房住。
    谁能想到,仅仅十几年后,什剎海这边一套不起眼的的院子,起步价都是九位数?多少身价过亿的老板,挥舞著钞票想买都买不著一套產权明晰的院子。
    “老寧啊老寧。”
    陈野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是信我的,等拍完这两部戏,拿了分红,別去买什么车,也別去买亚运村的楼房。就在这二环里,找那种带大树,產权乾净的院子,能买几套买几套。”
    寧昊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这个疯子:“滚蛋,你想养蚊子你自己买去,我以后挣了钱,必须买朝阳区的大平层!”
    陈野耸了耸肩,没再废话,好言难劝该死的鬼,等以后这小子看著飆升上天的房价拍大腿的时候,有他哭的。
    正说著,一阵收音机电流声从胡同口传来。
    一个摇著蒲扇的大爷,拎著个收音机溜达。收音机里,播音员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在寧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距离国际奥委会第112次全会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7月13日,莫斯科將正式投票决定2008年奥运会的主办权。目前,京城奥申委代表团正在进行最后的衝刺准备,全国人民都在翘首以盼…”
    原本还在插科打諢的剧组人员动作停了一下。
    申奥,绝对是全国老百姓心头沉甸甸的一件事。蒙特卡洛仅仅两票之差的落败,是无数国人心里的痛。现在,他们急需一个向全世界证明自己的出口。
    “陈导,您说…咱们这次能成吗?”道具老李忧心忡忡地嘆了口气,“那次我熬夜看直播,气得把家里的电视机都给砸了!”
    “对啊老陈,你说这次有戏没?”寧昊也难得正经起来。
    前世的记忆刻在了他脑海里。那个举国欢腾,满大街按汽车喇叭,无数人相拥而泣的夜晚,他经歷过。
    他叼著香菸,语气篤定。
    “把心放肚子里,该吃吃该喝喝。”
    “这次没跑,7月13號提前收工,就在这支个大屏幕,咱们就在这儿舒舒服服地等著看萨马兰奇。”
    陈野毫无由来的篤定,感染了周围的人,老李嘿嘿笑了两声:“借陈导吉言,真要成了,那天晚上我请全剧组喝北冰洋!”
    晚饭吃完,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陈野在看明天的通告单,细微的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陈野抬头,是高媛媛。她换下了那身旧校服,穿了一件白色长裙,及肩的短髮柔顺地垂著。大概是招了蚊子,她不停地用手抓著白皙的脚踝。
    陈野马扎底下摸出一瓶花露水,扔了过去。
    高媛媛手忙脚乱地接住,脸微微一红:“谢谢陈导。”
    她拧开盖子,倒了点在手心里。涂完花露水却没有立刻走。有些侷促地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有事儿?”陈野合上通告单。
    “陈导,我…我明天有一场重头戏,拿不准情绪。”高媛媛小声说道。
    明天有一场情感衝突的群戏:小坚发现了小贵一直在偷偷看娇娇。小坚为了宣示主权,同时也为了羞辱小贵,故意当著小贵的面对娇娇动手动脚。
    而剧本上对娇娇的要求是:没有反抗,反而顺从的带著一丝享受。
    “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態去演?”陈野指了指旁边的空马扎,示意她坐下。
    高媛媛点点头,乖乖坐了下来,眉头皱著:“我反覆看了剧本,但我理解不了。我觉得娇娇本质上是个好女孩,她虽然有点小虚荣,但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配合小坚去故意刺痛小贵。我觉得娇娇如果这么做了,她就变成了一个恶毒的反派女孩。我…我演不出那种坏。”
    陈野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
    这就是典型的乖乖女思维。她总是试图给角色的每一个行为,寻找一个道德支点,总是害怕把角色演坏了。
    陈野按下打火机,点燃了嘴里的香菸,微弱的火光映照著他那张稜角分明的脸。
    “你觉得她坏?你觉得她在故意刺痛小贵?”
    陈野吐出一口烟雾,眼神锐利地看著高媛媛,“別拿上帝视角去评判角色!娇娇是个什么人?她就是个长得漂亮,但家里甚至有些贫寒的胡同丫头。她为什么喜欢小坚?”
    高媛媛想了想,不確定地说:“因为小坚很酷?会逗她开心?”
    “错。”
    陈野毫不留情,“因为小坚有那辆崭新的捷安特山地车!因为小坚能带著她在胡同里兜风,能招来其他同龄女孩羡慕的眼光,能满足她那可怜的物质虚荣心!在她的潜意识里,她对小坚,是慕强的。”
    高媛媛嘴唇微微张著。
    “那我再问你,小贵呢?小贵在娇娇眼里,是个什么形象?”
    高媛媛回想起下午周一维满头大汗,衣服餿臭的样子,低声说:“是个…很可怜的乡下打工仔。”
    “对。”
    “在娇娇的潜意识里,她和小坚是一边的,他们是城市里的居民。而小贵,是个外来者,是个连一辆自行车都买不起,每天只能出卖苦力的底层。在十七岁女孩的眼里,她根本没有把小贵当成一个和她处於平等阶级的人!”
    陈野把菸头摁灭。
    “所以明天那场戏,你只需要演本能的顺从和虚荣的满足。”
    “娇娇不是故意去刺痛小贵,因为她压根就不在乎小贵的感受!在小贵这个底层人面前,你和小坚通过亲昵的互动,建立起强烈的阶级优越感。”
    “你的顺从,是因为你正沉浸在虚荣里。底层对更底层的漠视,才是现实主义电影里最残忍的,懂了吗?”
    高媛媛被这番话震住了。
    她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善良体贴。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带著阶级和利益视角的剖析,去撕开一个小女孩的心思。
    “我不懂那么多大道理…”高媛媛沉默了许久,“但我好像知道明天该怎么演了。我只需要演一个自私沉浸在虚荣里的小女孩。”
    陈野讚赏地点了点头。这丫头虽然起步晚,没受过科班训练,但悟性真的不差。只要把她的偶像包袱给撕碎了,绝对能成大器。
    “行了,想通了就回去睡觉。明天早点起来背台词,要是明天这场戏接不住,我照样骂你。”陈野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
    高媛媛站起身,刚走出两步,突然又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著路灯下那个正低头整理通告单的年轻导演,大眼睛里闪过少女特有的好奇。
    “陈导。”
    “又怎么了?”
    “你刚才吃麵的时候,说让寧导在二环里买四合院,是真的觉得那房子以后能升值吗?”
    陈野抬起头,看著这个一袭白裙的女孩。
    “假的。”陈野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我就是看他这两天老跟我顶嘴,想忽悠他把辛辛苦苦赚来的钱全砸在那堆破砖头和养蚊子的院子里。等他破產了,以后就只能乖乖在野火映画给我打一辈子长工了。”
    高媛媛笑了出来,在夏夜的胡同里显得清脆又悦耳。原本因为刚才那沉重的剖析有些压抑的心情,轻鬆了不少。
    “那陈导晚安,您早点休息。”
    高媛媛挥了挥手,转身轻快地走进了夜色里。
    陈野看著她离开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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