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胡同里的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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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胡同里的野狼

    剧组已经把银锭桥附近的胡同封了。
    这条胡同是个漏斗地形,越往里走越窄,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长满了瓦松,压抑感很强。
    老李推著一直被当成祖宗供著的一號捷安特走进了拍摄场地,他看著这辆崭新鋥亮的山地车,肉疼得紧。
    “陈导,车推来了。”老李把车停在指定的墙下,“您…您真打算砸啊?”
    陈野光著膀子,手里拿著两块砖头来回掂量。
    “砸啊,为什么不砸?”
    陈野隨口吐出一句:“李叔,这叫战损版。你信不信,等电影上映了,这辆被砸的车要是掛到咸鱼…额…掛到网上去拍卖,还能比这原车贵十倍。
    老李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战损?什么咸鱼?
    陈野没理会老李的纠结,把右手那块看起来一模一样,实际上是用高密度泡沫和糖胶做成的道具砖递给老李。
    “李叔,这块假的太轻了,镜头前一抡,轻飘飘的运动轨跡一看就是假的。你去打盆水,把这块道具砖泡一泡,增加点重量。然后再去抓两把灰,把它表面裹匀实了。等会儿砸在人脑袋上的时候,必须得有沉甸甸的打击感,还得往下掉渣子。”
    老李接过那块道具砖:“这我能办好。但是陈导,这车…”
    “真的砸。”
    隨后陈野走到正蹲在旁边抽菸的李兵面前。
    “李兵,拿著。”陈野把真砖头塞进李兵手里。
    李兵嚇了一跳:“陈导,这…这可是真傢伙,等会儿我拿这个砸一维哥?”
    “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陈野翻了个白眼,“这块真砖头,是让你用来砸车的!等会儿开机,你那几个兄弟把小贵按在地上。你因为急眼了,就拿这块真傢伙,给我往死里砸这辆山地车!车軲轆,变速器,哪里最贵你给我砸哪里!”
    陈野眼神一沉:“砸完了车,你再顺手从地上捡起做好的道具砖,往小贵脑袋上拍。千万別把真假砖头搞混了。你要是敢拿真砖头往一维脑袋上招呼,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周年,我在这个胡同里给你烧纸。”
    这冷幽默一点都不好笑,李兵听得后背直冒冷风,连连点头:“您放心!砸车用真的,砸人用假的!我死都记著!”
    交代完动作,陈野转头看向周一维。
    周一维刚刚让化妆师在脸上补了点血浆和灰。整个人处於极度压抑的状態里。这半个月被陈野当牲口一样使唤,加上这闷热的天气,他身上属於底层小人物的戾气已经完全被逼出来了。
    “一维,这场戏,是小贵的终局。”
    陈野走到他面前,语气低沉,“车是你的命。別人砸你的车,就是在砸你的饭碗,在要你的命。等会儿群演按著你的时候,我要看到你像一条护食的野狼一样去咬去挣扎。哪怕被人踩在地上,你的眼睛也要盯著那辆车。”
    “明白。”周一维吐出两个字。
    “各部门准备!”
    陈野戴上耳机,“老马,焦点锁死在自行车和周一维的脸上,这辆车的毁灭过程必须全须全尾地录下来!”
    “得嘞陈导!”老马在三轮车上架好阿莱,比了个手势。
    “《十七岁的单车》第四十八场,大结局高潮戏!一镜一次!action!”
    打板声落下,胡同里的空气被点燃。
    镜头里,几个染著黄毛,穿著花衬衫的胡同混混,骂骂咧咧地把周一维逼进了死胡同。
    “孙子,你再跑啊!抢我们兄弟的车,你活腻歪了是吧!”
    一个混混飞起一脚,重重地踹在周一维的肚子上。
    周一维闷哼一声,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倒在地。他没顾得上身上的疼,落地的瞬间,他的双手死死抱住捷安特的前车架。
    “撒手!你他妈给我撒手!”
    几个混混扑上去,有的拽他的胳膊,有的用脚狠狠踹他的后背。
    周一维没有还手,他就像是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鱼,任凭拳打脚踢落在他身上。他的脸被按在滚烫的石板上,蹭出了一道道印子。
    但他就是不鬆手。
    “这是我的车…我的车…”他嘴里不断地重复著这句含糊不清的话,像个疯子。
    站在一旁的李兵看著死不鬆手的周一维,眼睛充血。他在胡同里混了这么久,最讲面子,今天这车要是拿不回来,他以后还怎么混?
    “你他妈要车不要命是吧!”
    李兵彻底急眼了。他从墙下抄起陈野事先准备好的真砖冲了过去。
    “闪开!”
    李兵大吼一声,一把推开按著周一维的混混,双手举起那块沉甸甸的砖头,对准了山地车后轮,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
    捷安特引以为傲的避震钢圈,在砖头的重击下瘪了进去,几根银色的辐条向外崩飞。
    镜头外面的老李看到这一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双手捂住胸口,仿佛那一砖是砸在了他的心臟上,这可是几千块钱的车啊!
    李兵已经砸红了眼。
    “哐!哐!哐!”
    他挥舞著手里的砖头,像泄愤一样,砸向车架,变速器,链条盘。
    那辆完美无瑕代表著青春和阶级通行证的银色山地车,车漆掉落,大梁被砸出了凹陷,链条断裂成几截,它就像是个被强行撕碎的美好梦境,变成了一堆废铁。
    地上的周一维,看著这一幕瞳孔放大了。
    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力气,他猛地挣脱了身后两个混混的压制,发了疯般从地上窜了起来,把自己整个身体扑在了废铁上,把车架护在了身下。
    “我操你大爷!”
    李兵被周一维这不要命的架势嚇了一跳,往后一退,手里的真砖头掉在了地上。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在小弟面前丟了面子,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那块做好的道具砖。
    他一把抄起道具砖,照著周一维的后脑勺,狠狠地拍了下去!
    “砰!”
    道具砖在接触到周一维脑袋的瞬间碎裂开来,里面的灰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视觉效果逼真,沉重的打击感隔著屏幕都能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同时,事先藏在周一维头髮里的血包被压破,假血顺著他的后脑勺缓缓地流淌下来,滴在那辆被砸废的车架上,红白分明,触目惊心。
    周一维身体一僵,他就像是一座雕像,双手依然抱著自行车軲轆。鲜血糊住了他的眼睛,他努力地眨了一下眼,把下巴抵在钢管上,一动不动。
    胡同里死一样的寂静。
    树上的知了都仿佛被这惨烈给嚇住了,停止了叫唤。几个充当混混的群演站在原地,看著满头是血抱著废铁的周一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全被镇住了。
    陈野坐在监视器后面盯著屏幕。
    画面里,夕阳的光辉打在周一维的后背上,打在扭曲变形的捷安特上。底层人物在被彻底剥夺了希望后的麻木和倔强,通过胶片,化作了一把尖刀,直直地捅进人的心里。
    陈野没有喊咔。
    他任由胶片机继续转动。
    直到老马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暗示胶片快跑完了。
    “咔。”
    陈野这才拿起对讲机,“过了!全组收工!”
    呼啦一下,场务和医务人员赶紧冲了上去。
    “一维!一维哥你没事吧?”李兵扔下手里的道具砖,赶紧去扶地上的周一维,都带上了哭腔。刚才他砸得太投入,这会儿回过神来,生怕那块道具砖太狠,真把人给砸出脑震盪了。
    周一维被两个场务架著胳膊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的脸上糊满了泥,汗水和假血浆,看著惨烈无比。他晃了晃脑袋,有些迟钝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甩开场务的手。
    他弯下腰,用还在发抖的手握住已经严重变形的车把,试图把它扶正。但前轮的钢圈已经瘪了,立不住了。
    “学长…”周一维看著慢慢走过来的陈野笑了笑,“这车,真废了。”
    陈野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大樑上被砸掉车漆的凹坑。
    “砸得好。”
    陈野点了一根烟,满意地说道:“要是不废成这样,这电影就没有灵魂。你去让医务给你把头上的血浆洗了,今晚招待所见。剩下的事不用管了。”
    看著周一维被搀扶著走向化妆棚,一直不敢看的沈清秋这才走了过来。
    她看著地上面目全非的捷安特直抽抽。
    “陈野,你是个疯子。”沈清秋咬了咬嘴唇,“拍戏归拍戏,你真把它砸成了这样。就算捷安特那边能用艺术的名义搪塞过去,但这部电影…太灰暗了。你把希望都给砸碎了,广电那边审核能过吗?欧洲那些评委,会喜欢看这让人心里堵得慌的结局吗?”
    “这不是结局。”
    陈野看著胡同上方的天空。
    “原版里小贵满眼绝望,那是文青的无病呻吟。我陈野拍的电影,底层人苦,但也得有血性。”
    陈野拍了拍沈清秋的肩膀:“明天转场去宣武区的大马路,我要拍最后一场戏。我要让小贵扛起这辆废铁,迎著京城的车水马龙,给我走出老子就算一无所有,也要把这操蛋的世界扛在肩膀上的感觉!”
    “悲剧如果只是让人觉得可怜,只叫卖惨。要在毁灭中成长出不屈的骨头才叫牛逼。走吧沈总监,收拾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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