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夏弥从床上探出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教授，这奖学金不会有什么附加条件吧？”
古德里安教授愣了一下。
“比如，”夏弥掰著手指头，“毕业以后要还钱啊，或者要签什么卖身契啊，毕业了必须去哪个单位上班啊——”
她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要还钱，能不能利息收少点？我师兄这个怂样子，出去打工估计也赚不到什么钱。”
路明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对我还挺有信心。”
“我对你的还债能力没信心，但对你的人品有信心，”夏弥跟他掰扯，“万一人家让你卖身还债，你肯定不好意思拒绝。”
古德里安教授瞪大了眼睛。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他摆了摆手，又觉得力度不够，竖起三根手指，“我可以发誓，要是我反悔，就让我一辈子评不上终身教授！”
虽然路明非不確定终身教授对古德里安来说意味著什么，但看他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应该算是毒誓了。
夏弥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古德里安教授鬆了口气，推了推眼镜，继续说：
“而且，明非啊，你的父母也是学院的名誉校友，对学院有过捐款。学院对你有所优待，也属正常。”
路明非一下子抬起头。
心里像是有只小兔子，一蹦一蹦的。
他已经忘了有多久没有收到父母的消息了。
偶尔有信来，不过是“保重身体”“好好学习”之类的话，千篇一律，像从同一台印表机里吐出来的。
有时候他会想，那些信是不是在敷衍他。
其实父母根本不关心他了。
不然怎么连电话都不打一通呢？
古德里安教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摸出一张照片，放在路明非面前。
“他们很关心你啊，”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虽然我也没见过他们，但是听说一直在忙很重要的课题，这些年全世界跑。我这里有一张他们的照片——哦，对了，还有你妈妈为了你的事写给校长的信。”
照片是彩色的，边角有些捲曲，但保存得很好。
夏天的花园，远处依稀是夕阳里的卡塞尔学院，哥德式的塔楼被晚霞染成金红色。近处是无数的蔓墙，绿得沉鬱而通透，像一面面被岁月覆盖的屏风。
一男一女携手在蔓墙里散步。
男的穿了一件宽鬆的大白衬衣和一条洒腿裤，脚下一双木板拖鞋，女的穿了一件纯白的居家棉裙，裙摆垂到脚踝，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暖光。
路明非伸出手指，轻轻地触摸画面上两个人的脸。
那漂亮的一男一女就是他的父母。
他想起苏晓檣的话，他们是真爱啊！
可是离他真远啊。
远在他永远都去不了的世界角落。
他鼻子有点发酸。
照片上一男一女互相看著彼此的脸，带著融融的笑意，显然是二人世界，大概把他们合伙生过一个孩子的事情拋在脑后了。
“叔叔阿姨真浪漫！”夏弥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古德里安教授又递过一封信，信很简短，是列印出来的，大概是电子邮件：
亲爱的昂热校长：
很久没有联繫，希望你的身体和以前一样好。
我们应该还有很长时间不会见面，最近的研究有了新进展，我们没法离开。
有件事想拜託您，我的孩子路明非已经上高中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也许成绩不那么好，但是我们都相信他会在学术上有所作为，所以如果可能，请卡塞尔学院在未来接收他入学的事情上提供帮助。
不能亲口对他说，只好请您代我转达，说爸爸和妈妈爱他。
您诚挚的，
乔薇尼
路明非默默读著，久久无言。
古德里安教授清了清嗓子。
他忽然正襟危坐，看著路明非的眼睛，说道：
“明非，爸爸妈妈爱你。”
发音虽然不太標准，但语调无比深情。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傻掉了。
“校长一定要我把你父母的问候带到，他也很关心你啊。”古德里安教授说，一脸完成使命的满足感。
如此生硬的转达，让夏弥一时没忍住笑了起来。
路明非的母亲乔薇尼那句话在信里说得那么柔情似水，简直催人泪下，可在鬚髮花白、满脸脱线表情的古德里安教授嘴里说出来，有种叫人忍俊不禁的错位感。
门口的叶胜摇头苦笑。
古德里安教授伸出手臂，大力地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我去一下洗手间。”路明非站了起来。
他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背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又流出来。
再擦。
再流。
他看著镜子里那张狼狈的脸，嘴唇还是肿的，眼眶红红的，像只被遗弃的兔子。
妈的。
哭什么哭。
你不是早就习惯了吗？
但眼泪止不住。
不是因为难过。
他以为他们忘了......原来没有，他们还记得。
路明非用力吸了吸鼻子，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凉意顺著皮肤渗进去，把那点滚烫压了下去。
他又站了一会儿，等到镜子里那张脸看起来正常了一点，才推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古德里安教授正跟楚子航说著什么。
楚子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听著。
看见路明非出来，古德里安教授立刻站起来，搓了搓手。
“明非啊，”他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你能不能……给我看看你的言灵？”
“啊？”路明非愣了一下。
“叶胜跟我匯报了，”古德里安教授说，“他说你的言灵是无尘之地，而且你是在没有引导的情况下自主觉醒的，我想亲眼看看。”
路明非点点头，心中默念。
言灵·无尘之地，爆发。
体表的气流力场发散而出，化作无形触手將床头盒子里装著的巴旦木巧克力抓了过来。
路明非吧唧一口吃下。
古德里安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凑近了看。
“这……这……”他的声音在发抖，“明非，你能再来一次吗？”
怎么大惊小怪的。
又一颗抓进嘴里。
“还能继续吗？”
“当然。”
“喂！那是我要吃的！”夏弥抗议。
路明非將最后那颗丟进夏弥嘴里。
“不可思议……”亲眼看到这一幕，老教授兴奋地搓了搓手，喃喃自语，“和曼斯教授的完全不一样……”
“曼斯教授？”路明非问。
“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负责教授魔动机械设计学，他的言灵也是『无尘之地』。”
古德里安教授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力场边缘：“但他的力场是以身体为中心形成的高速气流屏障，排斥並阻挡外部物质侵入。”
他收回手，看向路明非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
“你的这个......更像是引力。”
“引力？”
“对，引力，”古德里安教授打了个响指，“你不是在推开东西，你是在……操控物体，力场的性质和曼斯教授完全不同，它更精细、更可控，甚至可以抓取远处的物体移动位置。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无尘之地了。”
不会要对我出重拳吧？
路明非有些紧张起来，毕竟这无尘之地是系统给的，万一被查出来言灵造假就坏菜了。
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感觉去操控无尘之地，从来不知道別人是怎么用的。
“血统阶级造成的言灵异化吗......不愧是昂热校长钦定的s级。”古德里安教授目光炯炯地推理起来。
“什么意思？”
路明非鬆了口气，这老教授还挺会脑补。
“言灵异化的意思是，同样的言灵，在不同的混血种身上会呈现出不同的形態。血统越高，异化的可能性越大，异化的程度也越深！”
古德里安教授越说越兴奋：“你知道吗？校长的言灵『时间·零』也是这样，是有记载中最为持久且作用近乎时间暂停的时间·零。普通的时间·零只能持续短短几秒，他的能持续超过十秒。这不只是量的差別，更是质的飞跃。”
“不愧是教授，真专业！”路明非竖起大拇指，“不过s级是何意味啊？我感觉我应该是b级才对吧？”
古德里安教授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b级？谁告诉你的？你做过血统测试？”
【宿主当前血统等级：b】
系统冷不丁冒出来刷存在感。
路明非欲言又止，总不能说是系统告诉他的吧。
“呃……我自己感觉的。”
“感觉？”古德里安教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血统等级不是靠感觉的，明非，学院有自己的评级標准，而昂热校长的判断，从来不会错。”
他按著路明非的肩膀，语重心长：“这也是我，你未来的导师所认可的。你是学院的希望。”
“教授，我感觉这其中可能有点误会......”
路明非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万一哪天他被拆穿是b级，不得被全校追杀啊？
“没有误会，明非，你就是个天才！”
古德里安教授的目光柔情似水。
他拉起路明非的手，站在落地窗前，意气风发：“相信我，我们师徒二人会创造新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