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心中怒极反笑,对贾蓉的愚蠢愈发鄙夷。
面上却只微微勾起唇角,不咸不淡道:
“蓉哥儿这主意,我看不妥。国家大事,岂是咱们妇道人家敢胡说的?
我这点子见识,也就管內宅还算使得,哪能为这点小事去搅扰叔父?”
“这……”
贾蓉还要再言,王熙凤已给平儿递了个眼色。
平儿会意,忙上前笑道:
“蓉大爷,奶奶这两日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了好些天了。如今夜也深了,您先回去歇著,让奶奶也能安歇安歇。这事儿日后从长计议,横竖跑不了的。”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贾蓉也不好再纠缠,只得起身道:
“既如此,侄儿先告辞了。”
他原想借王熙凤这把刀,不料人家根本不接茬。
也罢,还是老法子——寻个空子堵住贾代儒那老头,逼他拿钱。
其实倒不是非那一百两银子过不得日子,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往日在他跟前低眉顺眼的贾瑞,如今竟敢不拿正眼瞧他?
待贾蓉去远,王熙凤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敛尽。
她抓起头上金簪,狠狠往桌上一拍,咬牙道:
“放他娘的屁!打量我看不出他那点鬼心眼子?拿我当刀子使,他也配!”
平儿忙收拾桌上物件,又斟了盏茶递过去,柔声劝道:
“蓉大爷本就是个紈絝公子哥儿,能有多少见识?奶奶何必为这么个糊涂人动气,没得伤身子。”
“哼!珍大哥倒是个精明人,怎生出这么个蠢笨种子。”
王熙凤摇摇头,忽又想起一事,斜睨著平儿,“贾瑞那孽障好了?我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你怎不告诉我?”
“不过是个跳樑小丑,有什么打紧的?何苦拿这起子小事搅了奶奶的正经大事。”
平儿笑道,“况且他如今也没敢再来胡缠,奶奶便饶了他罢。府里多少大事等著奶奶料理,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平儿素来温和,凡事能息事寧人便息事寧人。
可王熙凤想起那日贾瑞黏腻腻的眼神,想起他那不著四六的混帐话,心头便像吞了只苍蝇般噁心。
她王熙凤是什么人?荣国府的当家奶奶,便是玩笑调笑,也得是她愿意给脸的人才配。那等没廉耻的下流种子,也敢往她跟前凑?
“贾瑞那畜生没有人伦,我岂能轻易放过?”
王熙凤眸中寒光一闪,声音低了下去,阴惻惻道,“过几日忙完了,你把旺儿叫来。
他不是说他兄弟管的庄子上缺个监理?便把贾瑞派去,让他在那穷山恶水里,陪野狗子睡觉罢。”
平儿听得心头一跳。
王熙凤说的那庄子,唤做溪口,离京城几百里,穷山恶水,听说还有老虎出没。
那地方便是本地人过得也艰难,何况贾瑞一个养尊处优的读书人?
只怕不出半年,半条命便交代在那里了。纵使他命硬熬得住,这辈子也別想再回神都。
这主意比贾蓉的不知高明多少——合情合理,不留痕跡,当真是杀人不见血。
平儿暗嘆一声,知道奶奶既已拿定主意,劝也无用。也是贾瑞自寻死路,谁让他色胆包天?如今自食恶果,倒也怨不得人。
这几日诸事繁杂,又思量了半日贾瑞的事,王熙凤愈发乏了,便让平儿服侍著卸妆宽衣。
平儿却立在当地,欲言又止。
“你这丫头,又有什么事?”王熙凤皱起眉头,心知准没好事。
平儿迟疑片刻,只得硬著头皮道:
“傍晚那会子,二爷见了我。他说这几日为著王家老爷的事,四处打点科道上的老爷们,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
晚些时候还要赴张御史的宴,怕是不回来了。只是……只是他手头紧得很,让奶奶……让奶奶再拿些银子使。”
平儿如何不知凤姐艰难?可二爷吩咐了,她又不能不传话。
王熙凤脸色一沉,胸中那股恶气更盛。
自己这位二爷,成日里花天酒地,斗鸡走狗,本事没多少,排场倒不小。
在外面挥霍够了,回家便伸手要银子。说什么赴张御史的宴,要闹到一宿不归?谁知道搂著哪个香的臭的,做什么不要脸的勾当!
还当你二奶奶不知道?你手头那些体己银子,打量谁不晓得呢!
可恨他这回要钱,打的是为王家打点的旗號,冠冕堂皇。夫为妻纲,王熙凤纵有千般不忿,也不能不拿。
她扶著椅背,良久无言。末了才沉著脸色道:
“平儿,先前放出去的印子钱,这几日想法子收些回来。还有我那陪嫁里头,挑几件不打紧的,拿去当了应急。”
“奶奶……”
平儿望著凤姐那强撑著刚强、眼底却藏著万般苦楚的模样,心头一酸。
这荣国府,外头瞧著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可里头这些鬚眉男儿,有几个中用的?哪个能替奶奶分忧?
若有个真正有担当的男儿,能帮衬奶奶一把,那该多好……
这念头只在心里一转,平儿便暗笑自己痴心妄想。
贾璉是个不管事的,贾兰年纪尚小,贾环、宝玉更是不务正业。这家里的男人,没一个靠得住。
只有奶奶,一个人撑著这片天。
哪里寻得出第二个王熙凤来?
……
次日巳时,贾瑞换了身簇新的儒生长袍,將昨夜写好的字画卷好收起,一副翩翩文士打扮,隨冷家兄弟往夏府赴宴。
出门前,贾代儒见了他的字,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贾瑞便戏称:说是早年有位高人指点他读书写字,只是那高人临去前再三嘱咐,三年內不得显山露水,否则便有血光之灾。
他便一直藏著,不敢张扬。如今三年之期已过,这才敢拿出真本事来。
贾代儒听得將信將疑,可眼见孙儿的字的確精妙,比自己还强出许多,不信也得信了。他长嘆一声,眼中泛起泪光:
“你自来懦弱畏缩,我与你祖母还担心你日后撑不起门户。
如今瑞儿一朝开窍,便是將来我到了九泉之下见了你父亲,也能问心无愧了。”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人有异才,难免招人嫉恨,你如今结交贤达,处处都要小心,切莫锋芒太露,我不求你封侯拜相,只求你平平安安。”
说到此处,贾代儒眼角湿润,隱隱有泪光闪烁。
傅氏见状,心头也是一酸,嗔道:
“好端端的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不许说了!”
贾代儒苦笑道:
“人总有一死。今日见瑞儿有此长进,我便心满意足,只是他这般才气,我又怕慧极必伤……”
傅氏不再言语,眼眶却也红了。
贾瑞望著眼前二老,心中暖流涌动。
这便是天下祖父母的缩影——盼著儿孙出人头地,可真见儿孙有出息了,又忧心他们在外面受委屈、遭灾殃。
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恭恭敬敬朝二老深施一礼,含笑道:
“孙儿省得,自当万分小心,二老只管宽心。孙儿去了。”
转过身时,贾瑞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胸中更有一股热流激盪。
他要建功立业,执掌乾坤,既是为胸中抱负,也是为护佑眼前这些真心疼他的至亲。
这便是一个大丈夫的担当,一个男人的情怀。
出了巷口,冷家兄弟早已在街角候著,满脸堆笑迎上来。
冷子云吩咐小廝先將字画送去逸墨斋交割,三人便翻身上马,並肩往夏府而去。
今日夏府与那日大不相同。
门口车水马龙,挤满了达官显贵的华车。
车夫们三五成群,蹲在墙根底下閒聊,有的拿著旱菸杆,吧嗒吧嗒抽得起劲。
贾瑞瞥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旱菸杆上,隨口问道:
“这旱菸在神都倒是时兴,连赶车的都抽得起了?”
冷子兴笑道:“公子好眼力。这旱菸,我小时候神都还少见呢。
就这十几年,从南边港口传进来的。
听说海外有几个番邦,遍地种的都是菸叶,专运到咱们这儿来卖。
这些赶车的、干粗活的,抽两口解解乏,倒是便宜。我閒著没事,偶尔也抽上一袋。”
贾瑞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看来这大周海贸颇为兴盛,日后倒是可以留意一二。
閒话少敘,三人进了夏府。园中已然布置妥当,花厅里摆著十余张红檀木桌椅,一些文士打扮的客人三三两两聚著,高谈阔论,神態悠然。
“钱先生,別来无恙!”
“刘大人,难得一见!”
“向公,您老风采依旧!”
冷家兄弟显然与在座的熟稔,一进门便四处寒暄,言语间极尽热络。
贾瑞却不慌不忙,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自有僕役上前斟茶。
他冷眼旁观,见这些人多半是京城儒林中人。
此辈惯常的做派便是:面上谦和有礼,实则自视甚高,文人相轻。
你若凑上去攀谈,他们未必高看你一眼,说不定心里还暗笑你趋炎附势。
既如此,不如坦然自若,倒显得有几分气度。
“这位公子倒是面生。”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旁响起。贾瑞转头看去,见是一位鹤髮童顏的老者,正含笑打量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