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虽心中忧虑畏惧,此时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恭恭敬敬敛声道:
“臣妇贾史氏领旨谢恩,日后定当教导子孙,恪守本分。”
“臣贾珍罪该万死。”
贾珍浑身颤抖,五臟六腑仿佛都绞在一处,跪在地上向天使请罪。
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等,俱是面色如土,有口难言。
面对圣旨,这些在內宅翻云覆雨的夫人们,此刻皆大气不敢出,唯有乖乖听命。
皇权之下,皆为螻蚁。
这一幕,被躲在屏风后的宝釵尽收眼底。
深深的无力感在宝姑娘心中蔓延开来。
宝釵此时垂眸不语,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贾府如今瞧著虽是花团锦簇,可这些爷们竟没一个能顶门立户的,闹出这等滔天大祸,將来还不知怎样。
我们薛家虽是皇商,根基到底浅些,如今已是攀附著他家过活,若真有个一损俱损,那又如何?
只是我身为女子,空有这些想头,又能如何?
再看我那个哥哥,整日家斗鸡走马,惹是生非,半点指望不上。
宝釵暗自神伤,光洁如玉的额头,也蹙成了川字。
“圣上还有口諭!”
眾人本以为此事已了,裘世安却又高声宣示,令眾人心中再度惴惴。
贾母等人赶紧重新跪好,宝釵她们也是屏息凝神,不敢多出一声。
“圣上口諭:贾瑞孝义可嘉,特此嘉奖,赐如意一对、玉璧一双,以彰其孝义之行;赐『孝义』牌匾,准其悬於家门,以显其纯篤之德。
且特擢为太学国子监监生,予其进学修业之机。
钦此。”
裘世安抑扬顿挫,將建新皇帝对贾瑞的种种恩赏宣毕,隨即微笑道:
“让贾瑞接旨罢,皇上虽严惩不贷,却亦慧眼识才,可见你们贾门,纵有不肖子孙,亦不乏俊杰之材。”
话音落地,旁边太监捧出如意玉璧,又端上“孝义”牌匾。
这便是皇帝御赐的恩赏。
“啊——”
如果说適才是一声炸雷在眾人心头炸开,此刻便是地动山摇,更令贾府诸人瞠目结舌。
“贾瑞……竟得了皇上赐的如意玉璧和孝义牌匾?还能入国子监读书?”
“莫不是在做梦?”
贾母怔住了。
邢夫人、王夫人面面相覷。
王熙凤更是呆若木鸡,只觉脑海中似有烈焰炸开。
十数日前,那个还对自己纠缠不休、言语轻薄的浪荡子。
前日里,那个要被自己发配到山庄的微末子弟——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太学生,还得了御赐圣物!
王熙凤只觉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顛倒过来。
“哎呀!”
屏风后的李紈小声惊呼,又猛然捂住自己的嘴。
贾探春等人亦是满脸惊愕。
方才王熙凤和贾宝玉还谈笑风生,说起贾瑞种种不堪,在她们心中,贾瑞不过是个类似薛蟠的紈絝子弟。
可此刻,他竟获此殊荣。
宝釵秀眉微蹙,心中惊异连连。
她从未听过这贾瑞有何特別之处,可今日种种,却让“贾瑞”二字,永远刻在了宝姑娘心上。
那御赐之物暂且不论,单是国子监监生的名额,便珍贵无比,令有识之士无不眼红。
国朝首重科举出身,今上更是重视儒生,多少勛贵子弟想走科甲之路而不得其门?
贾瑞一旁支子弟,竟获此机遇,若他日后学有所成,中进士、点翰林,前程岂可限量?
果然,裘世安话音刚落,方才面如死灰的贾珍突然癲狂嘶吼:
“公公,这是怎么回事?圣上莫不是被人蒙蔽了?
此人不配!”
此言一出,別说裘世安面色一沉,便是贾母也勃然变色,怒目而视。
这珍哥儿疯了不成?竟敢质疑圣上!
“贾珍!”
裘世安怒喝一声,厉色道,“你好大的胆子!心中可还有圣上?若再敢胡言,咱家便稟明圣上,从重论处,严惩不贷!”
“不敢!不敢!臣罪该万死!”
贾珍瞬间反应过来,忙如捣蒜般跪倒在地,冷汗如豆粒般滚落。
此刻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方才当真是猪油蒙了心,竟连这等大不敬的话都敢出口!
裘世安懒得与贾珍计较,只將这话记在心里,隨即转向贾母,神色稍缓,问道:“贾瑞何在?”
“这……容臣妇派人去寻。”
贾母正要吩咐,门外已有锦衣卫小步跑上前来,凑在裘世安耳边低语几句。
裘世安点点头,高声道:“宣贾瑞进堂接旨!”
仿佛时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荣禧堂正门——如探照灯般聚焦,如利刃般锐利,如火炬般炽热,如寒星般冷峻。
只见一个青衫磊落、身姿挺拔、容顏俊朗、气度不凡的书生,头戴方巾,脚穿粉底皂靴,气宇轩昂,风度翩翩,自前门稳步而入。
正是贾瑞。
“疯了……”
贾珍低声呢喃,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未將这个跟著自己儿子混日子的旁支子弟放在眼里。可今日……
他跪在地上,头磕破了皮。
贾瑞却大摇大摆,满脸神采,进来接旨谢恩。
这个世界疯了。
贾母亦是神情复杂,瞳孔微缩,望著贾瑞一时恍惚。
今日搅起风云、惹出滔天祸事的,便是这个年轻人么?
王熙凤更是目瞪口呆,凤眸呆滯。
贾瑞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可今日看去,却仿佛脱胎换骨,全然变了一个人。
“原来是他。”
宝釵在屏风后仔细端详贾瑞,猛然忆起。
这位贾家新秀,不正是那日傍晚,在家营聚金阁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么?
只是当时夜色昏沉,只能瞧见修长背影,看不真切面容。
此刻相对,她却已確定无疑。
“怪不得……怪不得!”
宝釵心中豁然开朗。
先前对贾瑞的种种疑惑,此刻尽皆消散,这般气度出眾之人,自然能做出今日这等惊人壮举。
这还只是开始,他日后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屏风后的李紈、探春等人,亦是各怀讶异,目光聚精会神落在贾瑞身上。
姐妹们的惊嘆神情,让一直被老太太视作心肝的贾宝玉心中老大不爽。
这人不是个类似薛蟠的鬚眉浊物么?今儿个竟得了圣上嘉奖,还能入国子监?
“他凭什么?凭什么?”
贾宝玉愤愤不平。
若是其他风流俊俏的世家公子,他说不定还会心生欢喜,视作秦钟那般的好兄弟。
可面对曾经熟悉的贾瑞,看著姐姐妹妹们好奇凝视的目光,他无法心平气和,只觉一股强烈嫉妒,在心中熊熊燃烧。
且不说贾府眾人心思各异。
贾瑞回家后,先沐浴净身,换上了最好的青衫儒服。
之前与夏先生促膝长谈时,夏老便暗示过或有这等好事,故此他早有准备,稍作整理,便从容前来。
果不其然,刚至荣禧堂门口,便听闻宣召。
此刻的他,意气风发,比那狼狈不堪的贾珍不知精神多少,比那躲在姑娘堆中的贾宝玉更是英气逼人。
连见过无数世面的裘世安,此刻也是眼前一亮。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俊逸的公子,含笑道:
“你便是贾瑞?”
“学生贾瑞,恭请圣安。”
“贾瑞听旨:赐如意玉璧、孝义牌匾,擢为国子监监生……”
“学生贾瑞,谢吾皇万岁万万岁!”
贾瑞不慌不忙,向圣旨恭敬行礼,说出早已备好的谢恩之词。
“学生定当不负圣恩,勤勉奉公,愿吾皇圣体安康,国运昌盛……此乃天下苍生之幸也。”
裘世安暗暗点头。
比起方才贾珍那大不敬的胡言,贾瑞这番应对,当真是得体大方。
他心想:若將贾瑞的仪態言辞稟报圣上,圣上必当龙顏大悦,连自己也能跟著沾光。
想到此处,裘世安满面笑容,夸讚了贾瑞几句,便將御赐之物交到他手中。隨即又看向神色各异的贾母等人,语气意味深长道:
“贾府乃百年勛贵,国公夫人更是德高望重。咱家只望老夫人严加管教子孙,为圣上分忧解难。莫让不肖子孙坏了家风,令当年寧荣二公蒙羞。”
“臣妇遵旨。”
贾母恭敬领命,头上珠翠微微颤动,心中暗暗嘆气。
裘世安又勉励贾瑞几句,便不令贾家人相送,带著眾人匆匆离去。他需將今日所见所闻,一一稟报建新帝。
贾瑞则立於荣禧堂门口,目送裘世安等人远去。
接下来,他还需与堂內那些心绪难平的贾母等人周旋。
说不定还有王熙凤。
想到此处,贾瑞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滋味。
不知此刻,王熙凤是何反应?
他能理解王熙凤先前的所作所为——之前那个贾瑞,確实有些舔狗兼猥琐。可这一世,他贾瑞已不再纠缠於她,却仍躲不过她的狠毒算计。
这未免太过憋屈。
既然如此,便莫怪他贾瑞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