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8日，星期三，傍晚五点。
“李记餐馆”门口的鞭炮碎屑被李晓扫成一堆，红彤彤堆在墙角，像一小片褪色的晚霞。
招牌上的红布已经揭了，四个烫金大字亮得晃眼。
门两边的花篮还没撤，十几篮排过去，把整条街都衬得喜气洋洋。
李晓推开餐馆的玻璃门，一股热闹喧囂混合食物芬芳扑面而来。
“来了来了！”王秀艷从柜檯后面走出来，朝举手招呼的客人快步小跑过去。
李晓则是穿过用餐区，笔直往后厨走去。
推开后厨的门，李志辉正在顛勺，额头上全是汗，脸被灶火烤得通红。
旁边的水池边，拉姆齐繫著一条印著“李记餐馆”字样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在跟一堆盘子搏斗。
李晓走进厨房，从墙上摘下另一条围裙繫上，站到拉姆齐旁边，开始擦他洗好的盘子。
今天家里的饭店开业，李晓没有加练，拉姆齐听说过来帮忙可以白吃一顿饭，当即二话不说跟著李晓来打下手。
两个人並排站著，一个洗一个擦，水流声和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
“你爸炒菜真香。”拉姆齐突然说。
“你隔著水池都闻到了？”
“我在外面就闻到了，我就是闻著味进来厨房的。”
李晓笑了笑，没接话。
八点半，店里终於消停了些。
最后几桌客人结帐走了，王秀艷在前台算帐，李志辉在后厨收拾灶台。
李晓和拉姆齐把最后一批碗筷放进消毒柜，然后瘫在靠窗的卡座里。
“累死了。”拉姆齐把脑袋靠在椅背上，两眼放空。
“你才洗了两个小时盘子。”李晓说，“我爸妈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了。”
“那不一样。你爸妈是老板，我是打工的。打工的更累，因为钱不是自己的。”
“你这个逻辑……我竟无法反驳。”
王秀艷从柜檯后面走过来，手里端著两碗汤：“喝汤喝汤，今天燉的排骨莲藕汤，最后一锅了，喝完汤就开饭。”
拉姆齐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阿姨，这个汤……”
“怎么了？不好喝？”
“太好喝了。”拉姆齐一脸认真，“您这餐馆开在伯明罕太屈才了，应该开到伦敦去。”
王秀艷笑得合不拢嘴：“伦敦有总店呢，下回去伦敦，阿姨请你吃更好的。”
“一言为定。”
……
8月12日，星期日，早上七点半。
大巴在训练基地门口等著，球员们三三两两往车上走。
今天是新赛季开始前的最后一场热身赛，对手是英甲球队弗利特伍德的u18青年队，客场，在兰开夏郡，车程大概两个小时。
李晓背著包上车的时候，发现拉姆齐已经占好位置，靠窗。
“坐。”拉姆齐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你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场热身赛。踢完这场，就要踢正式比赛了。”
李晓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
“你紧张吗？”拉姆齐问。
“还行。”
“骗人。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就是紧张。”
李晓无话可说。
车子发动，休斯从前排站起来，手里拿著战术板，表情比平时严肃。
“今天这场，是最后一场热身赛。我不管结果，只看过程。谁状態好，谁就进新赛季的大名单。”
他看了一眼车厢里的球员，目光在几个人身上多停了几秒。
李晓觉得那目光好像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两个小时的车程，李晓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的风景。
英格兰的乡下风景很漂亮，绿草地、石头墙、牛羊成群，偶尔有一栋老房子，屋顶上长著青苔。
“你昨晚没睡好？”拉姆齐问。
“睡了。”
“那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可能……有点紧张。”
拉姆齐笑了：“你不是说还行吗？”
“那是早上说的。现在是上午。”
拉姆齐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紧张。偷偷告诉你，我猜你今天可能首发。”
李晓扭头挑眉看他：“何出此言？”
“猜的。赖特昨天训练的时候脚踝扭了一下，虽然不严重，但休斯恐怕不会冒险让他首发。
可以踢边锋位置的，还有瓦西列夫和奥杜塔约，但奥杜塔约昨天的分组对抗踢得太臭了，休斯赛后骂了他十几分钟。所以……”
“所以？”
“所以你和瓦西列夫今天大概率首发。”
李晓沉默几秒。
“怎么了？”拉姆齐问。
“我在想，我准备好了没有。”
“你准备好了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的，是休斯说了算的。他让你上，你就上。他让你首发，你就首发。你只需要……”
“把平时训练的发挥出来。”李晓接话。
“对。”拉姆齐笑道，“你都会抢答了。”
弗利特伍德u18的训练基地在海边，草皮被海风吹得有点硬，但平整度还行。
看台不大，能坐两百人左右，今天来了大概七八十人，基本上是主队球迷，穿著红色的球衣，稀稀拉拉坐著。
更衣室里，休斯在战术板上写下今天的首发名单。
左边锋：daniel lee。
李晓盯著自己的名字，心跳突然加速。
旁边坐著的赖特果然穿著替补背心，脚踝上冰敷著，表情不太好看。
“李，”休斯转过身来，“你今天踢左边锋。进攻的时候，利用你的速度和突破，撕开他们的防线。防守的时候，帮布里奇协防。明白吗？”
“明白。”
“明白什么了？”
“进攻的时候突破，防守的时候协防。”
“还有呢？”
李晓想了想：“不要强行传中，不要强行射门，有机会就往前冲，没机会就回敲。”
休斯看了他一眼：“记住就好。”
拉姆齐在旁边小声说道：“你背得挺熟。”
“教练上次说的。”
“那你上次怎么没记住？”
“上次紧张。”
“这次呢？”
“也紧张。”
“那你还能记住？”
“因为紧张所以记住了。”
拉姆齐想了一下，觉得这个逻辑好像也没毛病。
下午三点整，比赛开始。
维拉开球，李晓站在左边锋的位置上，面前是弗利特伍德的右边后卫，一个红头髮的白人小子，看起来有些壮实。
第一次触球，是布里奇从后场传给李晓的。
球速不快，贴地，距离大概十五米。
李晓迎上去，他的身心因为紧张而紧绷，右脚脚弓尝试停球，结果球停出去三米。
他愣了一下，赶紧加速去追。
草上飞启动的那一下够快，他在球出边线前捞了回来，抬头一看，红头髮已经贴上来了。
李晓下意识把球往前一蹚，想用速度硬吃。
红头髮转身很快，用身体卡住內线，把李晓往外线逼。
李晓减速，想把球回敲，但红头髮已经伸脚，把球捅出边线。
界外球。
场边，休斯摇了摇头。
“他紧张了。”奥凯利说。
“我知道。”休斯的声音有点闷，“让他自己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