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清淮跳下崖的时候正好天色将将要亮，这显得崖底更像是一张时刻大着嘴的凶兽。尽管先前谢天澜已经将禁地中的情况都详细说了清楚，颜清淮看着这漆黑的崖底却很难不生出恐惧。
也不知道谢天澜先前在禁地呆了这么久，又是什么感觉。
他的目光在临近的崖壁上扫视，很快便找到了谢天澜口中的那个奇怪的入口。这个入口非常的狭小，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进入，两边都还有枝叶杂乱的藤蔓掩盖着入口。若只是扫一眼，怕是根本注意不到。
这样的地方，当年谢天澜也敢跟着他师兄就这么走进去？颜清淮在心中不断感慨着，很快便找到机会跳到了洞口，摸了进去。
狭窄的洞口若是远处看去，会感觉像是什么体型庞大的生物躲在杂草和石头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眼睛躲在后面悄悄观看。
而走进去没一段路后，颜清淮便能看到这段路中最玄妙的地方。洞壁之上，留下着一道道的剑痕，若是用神识贴上去便能感觉到剑痕之中留下的强烈的剑意。
颜清淮还记得先前谢天澜说过的，在将这洞壁上的剑意一一观摩后，便可往剑痕中输入灵力。虽然这之后还有一条路，但这样就到不了谢天澜提到过的那个地方了。
那里才是九台仙门禁地中的核心而这洞壁之后的路到底通往何处，便是谢天澜也无从所知。
颜清淮就算有些好奇，但是考虑到九台仙门中有多危险，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探路。若是一个不甚，把小命丢在了这里，就有些太亏了。
这般想着，颜清淮便收敛了心神，更加仔细地去观摩着这洞壁上的剑意。也不知道是何人在这留下了这么多剑痕，颜清淮在将神识贴上去后能够感受到各种不同的剑意向着他呼啸而来。
颜清淮不同于谢天澜，他在剑道上钻研得并不算是多么深，因此这样的体悟也要更加得惊心动魄。或者换句话来说，让颜清淮感觉自己真的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那强烈的剑意似乎是对颜清淮无声的宣告和示威，在这样的示威压力下，颜清淮也拔出了自己的剑。奇怪的是，在颜清淮拔出自己的剑之后，那洞壁上的剑意也愈发强烈了。
像是正在一群猛烈咆哮的野兽向着他奔来，这样的压力让颜清淮感觉自己的手中的剑似乎沉重得半分都不能再抬起来了。
颜清淮喝了声，身上灵力流转，他挥着剑运转着混沌剑法向着那重重剑意挥舞而去。剑意与剑意对碰，颜清淮感觉自己神识中多了几分什么东西，而他挥出的那一剑压过了万千的剑意最后在洞壁上留下了一道痕迹。
颜清淮看着洞壁上的剑痕，终于知道这么多道剑痕到底是从何处而来的了。他心中微动再次仔细观察，但遗憾的是，他并未在这洞壁上找到熟悉的来自谢天澜的剑痕。
想想也是，当时谢天澜修为被废，又因为遗迹中受了重伤，身体也比往常更加虚弱，怎么也不可能再挥出一剑在洞壁上留下痕迹。
压下心中翻涌的万般想法后，颜清淮将手轻轻按在了洞壁，将体内的灵力往洞壁中输入。片刻后这黑沉沉的洞壁上便开始流转着青色的灵光，灵光一点点将洞壁上白色的剑痕都染上自己的颜色，下一刻颜清淮脚下一空，整个人都往下坠落。
但是颜清淮半点都不意外，因为谢天澜先前便已经将这一情况同他说了清楚。他知道自己若是输入灵力后脚下便会出现这么个洞口，他也会因此坠落，因此他很快便调整好了身体，御剑站姿啊了半空之中。
等颜清淮稳住身体后再向下看，便只能看到一条奔流不停的暗色河流，水流碰撞着旁边石头的声音让颜清淮心中微微收紧。
也不知道当初谢天澜从这个地方掉了下去后，会被冲到何处。
隐约之中，颜清淮猜测到谢天澜可能是葬身在了这条暗河之中。暗河不知道冲向何处，半分没有停留的意思，只是水流中偶尔会闪烁着怪异的金光。
颜清淮心中微微一紧，御剑向着下面的水流靠近了几分，然后便将自己的手探入了水流中。微微的刺痛感很快便让颜清淮知道，这水流中奇怪的金光到底是何物。
这金光可以禁锢修士的丹田，但若是丹田破损之人落入此河流中……颜清淮都能想象到谢天澜因为无力爬出这暗河，被冲击到某个巨石前渐渐沉底。而河流中禁锢丹田的奇怪之物穿过他的伤口，时时刺痛着谢天澜的丹田。
颜清淮抬头再看，这暗河两边只有一点点突出的称得上是岸的石头。但看样子，当时的谢天澜应当是爬不上去。
谢天澜接下来的命运，颜清淮也几乎可以预见了。
他就这么，在自己信任的师兄陷害下掉入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身上伤口万分疼痛而水流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身体，一直到谢天澜最后在孤独和痛苦中永远沉睡在河流之中。
颜清淮越想越是苦闷，他试图在这里将谢天澜一部分他不曾见过的过往还原出来。但越还原，他心里就是越说不出来得难受。
谢天澜在他，面前永远是平静而淡然的，有些时候会无意间流露出来些许固执。但不等颜清淮进一步去探究，谢天澜便已经将这一切都完美的重新藏起来了。
颜清淮握着的手紧了紧，但他还记得自己最终的目的。
他要找到一颗像是巨大心脏的石头，而谢天澜要的东西便藏在这石头前的河床中。
只是这暗河的两岸和暗河的中间有无数的巨大石头，而暗河不见头尾又很是长。即便以颜清淮现在的修为，想在这其中找到谢天澜口中的巨大心脏石头，哪怕有神识的帮助，却也是相当困难。
也幸好，这一出虽然不见天日，灵力却也相当充沛，颜清淮耗费的灵力很快便能得到补充。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颜清淮终于找到了那颗石头。
他当即便激动得御剑向着那个位置飞快地闪去，但在靠近后他又惊得在原本的位置愣了许久。
他看到了一件九台仙门弟子服缠在心脏石头的根部，若是颜清淮没猜错这应当就是谢天澜过往穿过的弟子服。而除去这一剑弟子服，颜清淮还在旁边发现了一个阵法。
这阵法看着相当复杂，阵法中的阵纹曲折反复，颜清淮越看越心惊。因为这般复杂的阵法也只是个巨型阵法的一小部分，虽然他只看懂了这一小个阵法，但是通过这样的一个小阵法，颜清淮也隐约猜出了这个阵法到底是有何用处。
虽然颜清淮先前学习阵法时并不算是精通，在运用上很是生涩，但是因着在万生门跟着阵修前辈见识了不少的阵法，在看阵法的眼光上已经相当得毒辣了。
他连忙用神识在自己推测的几个方向去探查，果然在那些地方又看到了数个接连在一起的小阵法。颜清淮将这些大大小小，或者是串联或者是套用的阵法都看过去了后，又将每个阵法的用法都看了过去，最终确定了这个阵法的作用。
这就是个生祭的阵法，在阵法中套着的每个小阵法几乎都是这个阵法的死门。而谢天澜最终死去的那个位置，则可以说是死门中最凶险的一处，一个不甚怕是谢天澜的神魂都会被这阵法用去祭祀。
颜清淮猜测，谢天澜当时被冲击到这一处应当也不是意外。这条暗河的地势和走向在每一段的差异都很大，想要正正好被水流冲到这样一个角落里的巨石前并不容易。
换句话来说，或许知情者可以通过调整不同的掉落位置将献祭之物送去自己想要的位置。
虽然不知道这阵法最终的受益人是谁，颜清淮却也基本确定谢长夜和常询应当是知道这暗河中的生祭阵法。
谢天澜被算计了将近二十年，而在死后，他的师门仍然没有放弃榨干他最后一点的价值，甚至连谢天澜的神魂也不想放过。若是谢天澜当时被谢长夜抓了回来，可能最后的归宿依旧会是这么个地方。
这样的认识让颜清淮心中更加苦涩了。
他看着那件在河床被长期冲刷已经有些破裂的法衣，最后抬手送入一剑。这一剑将缠在巨石上的法衣被水浪冲刷了上来，除了这一物，便还有个比剑还要长的木头匣子。
与其说是木头匣子，颜清淮甚至觉得这个东西更像是一个木头棺材。
奇怪的是颜清淮刚刚那一剑似乎对这个木头匣子没造成任何的损害。与此同时，颜清淮感觉到自己手腕间那个来自谢天澜的鬼丹正在阵阵地发热。
很明显，这木匣子里的便是谢天澜要的东西，他不敢犹豫连忙就跳过去借助了法衣和那个木头匣子。知道这暗河中的阵法和水中奇怪的禁制后，颜清淮自然也小心翼翼地在巨石上找了处落脚处。
按照原计划，颜清淮应当是将这木头匣子和那件法衣一并收起来并可以离开了。但手腕间阵阵发热的鬼丹和自进了禁地后一直压在他心间的苦涩和心痛让他迟疑了，他似乎意识到了，这木头匣子里装着的可能是谢天澜的什么东西。
这个东西，若是他不问，可能谢天澜再也不会提起。就像是这些痛苦的过往，谢天澜从此都不会再提起半分。
于是颜清淮打开了那个木头匣子。
木头匣子中，装着的是一具白骨，还有一颗因为颜清淮靠近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第84章 他的恐惧
这一幕不管谁来看都可能会感到诡异。一颗已经离开□□不知道多长时间但是仍然保持着鲜红色的心脏，和一具苍白无比的骨头架。
心脏在骷髅的左胸前跳动着，像是点缀在白骨上的一朵永远不会枯萎的艳丽花朵。
颜清淮看着这怪诞的画面，愣了片刻，然后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般，缓缓向着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伸出手。
那颗离体已久的心脏似乎也感觉到了颜清淮的靠近，跳动得愈发强烈。就在颜清淮的手指快要触碰到心脏的时候，手腕间的鬼丹突然向着反方向飞去，像是想要拽住颜清淮的手腕。
鬼丹往回拽的力道并不大，但也确实成功阻止了颜清淮的动作。颜清淮收回了收，看着那颗心脏像是因为失望而跳动减慢。
也许是因为这是谢天澜的心脏和骸骨，颜清淮没觉得害怕，只是心中闷闷沉沉，像是一直被什么东西扯着难受。他不知道谢天澜为何将这些东西全都留在了这，也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来到这一处才隐隐看到一些谢天澜原本隐藏的东西。
他抬手将这木头匣子合上，郑重地藏进了储物戒中。他要带着这东西回去，然后再向谢天澜问清楚过去都发生了些什么。
颜清淮激荡的心情在那木匣子被收回去后也渐渐得平静了下来，而现在他要想办法从这个暗河上离开，找到最初那个传送阵的位置。只有这样，颜清淮才能够返回原本的那个鬼城。
他不知道自己进来这一趟有没有引起九台仙门众修士的注意，毕竟这九台仙门这么多年的沉淀，门中也藏着不少的老怪物。若是在这禁地中拖得越久，兴许碰到的危险也就越多。
眼下想要原路返回是不太可能了，谢天澜先前也跟颜清淮讲过一条出去的路，虽然不能直接回后山但是出口离后山很近也很偏僻。
大致确定了谢天澜口中那条路的方向后，颜清淮御剑准备离开，但在离开前他看着下方快速奔涌的暗河还有暗河中的献祭阵法，心下一动。
虽然他知道眼下最好的选择是赶紧离开，但他又感觉下面这东西留着便是对谢天澜的一个威胁。他脑海中闪过了道灵光，找了处好位置，闪身跳入了灵界。而那一个核桃落入碎石中很快便被掩盖在了碎石中。
禁地中暗河仍然静静地向着远处奔涌，不见天日的狭小空间中一切似乎都像是往常。
而在九台仙门的主山中，有道苍老的声音传过山林：“让谢长夜来见我。”
声音像是潮水从主山中向着九台仙门各个角落推去，九台仙门众弟子听到这道声音都纷纷毕恭毕敬地跪下，但这声音并未停止而是一直在九台仙门中回荡着。一直到九台仙门的现任掌门出声，这声音才停下：“老祖，阳夜老祖如今进了剑尊遗迹不在门中。”
片刻后，那道苍老的声音才继续在九台仙门中回荡：“那你派几个弟子前往禁地，禁地出了动乱。”
九台仙门的掌门泉归子闻言心中一慌，但他仍然道：“是，弟子立刻派人。”
这禁地已经许久没有出动静了，尤其是上次阳夜老祖将自己的弟子打入禁地之中后，禁地里那个替九台仙门承受因果业力的妖兽已经许久没有再挣扎了。
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听老祖的意思是派几个弟子下去查探，再将之用于献祭……想到先前几大宗门屡次试探禁地，泉归子眼中精光一闪：“封锁山门，召回所有联系得上的弟子，启动一级防御。仔细查看门中到底有没有些不寻常的地方。”
他定然不能让人毁了他们九台仙门的千年根基，谁也不行。
此时的颜清淮一头扎进了灵界，正在向灵界中的前辈们求教一些威力巨大且能够延时启动的阵法。颜清淮想要整点“定时炸弹”，等自己离开时将这处禁地炸了个干净。
这样也就不用担心日后谢天澜会被再抓到这一出。
鬼界之中，一连过了将近一个月，颜清淮仍然没能传回来点消息。谢天澜倒是稳稳地坐着，当时他留在颜清淮身上的鬼丹和颜清淮给他的戒指都在给他传递颜清淮尚且安全的信号，只是不知道为何颜清淮迟迟没能回来。
而刃玉看着谢天澜一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自己倒是先急起来了。他很担心谢天澜还会不会将自己的兄长老老实实地归还给他。
这一个月过去了颜清淮半点的消息都没有，刃玉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若是他还活着，但是不肯回来了，我……我们该如何？”
谢天澜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将周身蔓延出去的鬼息都受收了回来。这些日子下来，刃玉都快被谢天澜这样的态度折磨疯了，但是谢天澜仍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若不是感觉得到谢天澜的气息正在逐步变强，刃玉估计早就想办法先下手为强，让谢天澜再死一次了。
就在刃玉以为这次也得不到答案的时候，谢天澜却开口了：“他不回来，我就上去找他，当时不就说过了。”
这语气很是平淡，可刃玉却琢磨出了些谢天澜的嘲讽，他梗了梗脖子，但看着谢天澜平静的模样却只是咬牙切齿地捏着自己的骨扇。
他下次还是紧紧地跟着自己兄长比较好，也省得再遇上这样的倒霉事。
而谢天澜的内心却也不像他表面上表现得那般平静淡定，日子一天天过去，颜清淮便像是彻底销声匿迹了。
在找颜清淮去禁地将他的心脏与骸骨带回来前，谢天澜犹豫了，而如今谢天澜后悔了，甚至在恐惧。
当年雪夜一人独闯魔修老巢时他没犹豫过，被自己师尊逼入剑尊遗迹时他没怕过，逃出生天修为被废被一种人欺压轻视时他没后悔。
如今谢天澜倒是在颜清淮一个人身上，在这么一件事上，将这些情绪都体验了个遍。
那日他感觉到了颜清淮找到了自己的心脏，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感觉到颜清淮的靠近时是多么的兴奋，只是自这一日之后谢天澜便什么也感知不到了。他只能隐隐感知到颜清淮仍然存活着，状态也相当好。
这一切似乎都在向着谢天澜想象过得最差的情况发展。
先前的颜清淮也许并非不怕他，并非不介意他作为鬼修的过往，只是一直为了等待一个时机离开。而在颜清淮见到他那具身体留下的丑陋的过往后，兴许会更加厌恶他，然后便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想象到这种可能后，比起恐惧和心痛，谢天澜又有种莫名的兴奋。就好像，因为这种可能，他也有了更合理的将颜清淮彻底锁在自己身边的理由。
在这之后，翻涌着的便是些自嘲，何时他也成了这等虚伪狡诈让人恶心的人。
就算颜清淮想要离开他，这也不能怪颜清淮。
但他只想要颜清淮彻底在他身边，然后从身到心都是他的。
刃玉正百无聊赖地挥着自己的骨扇，却忽然察觉到身边谢天澜的气压似乎越来越低沉，强大的威压让他心中微微一颤。
自打成了鬼就再也不信飞升也不信神明一说的刃玉开始思考些有的没的，他真的很想求那个人修赶紧回来，就算不心疼自己的鬼弟弟也该心疼疼无辜的他们啊。
他到底该朝哪个方向拜，到底拜谁，可以让那个人修平平安安赶紧回来。
不过可惜的是，刃玉没能先求来颜清淮归来，倒是先求来了许久没有露面的鬼剑仙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