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军今日也来相国寺上香礼佛?”
“某不信佛,閒来无事,途径此处罢。倒是摄从事,今日一身白衣,游街济民,真为君子。”
夏有德和梁震一同撑伞游走在街巷中。
两人的相逢仿佛是故友一般,竟一见如故,相视一笑后互有默契地结伴而行。
“某已辞官,非为摄从事了。此次散些家財,不过也是做微薄之事。至於白衣在身,不过求个清白。”
梁震在说这些话时,夏有德能明显听出里面的失落与无奈。
“將军不礼佛事,倒是让梁震意外。”
“感念苍生者,自当如君一般,大庇天下。乱世刀戈,礼佛崇佛只误国事,救不了民。”
夏有德说道,他看向梁震,后者则在震惊的眼神中停下了脚步。
“大庇天下……郎君可真做如此想法?”
夏有德忽然发现,梁震对自己的称呼由將军变为了郎君。
“说笑尔。此间乱世,非有一屋可属天下百姓,王侯重功业轻人命,便是圣人垂泪,也救不了天下。”
夏有德当然没那志向,能庇佑一城百姓,那都算是本事了。至於天下,他只怕是没这个命去爭。
梁震点了点头,对夏有德这番话表示了认同。
“那郎君以为,何能救天下?”
“乱世起刀戈,必以刀戈而终。君此行辞官,想必也是不认当今梁王可定天下。”
夏有德的话像是一根刺,精准刺进了梁震的心中。
后者点了点头,一番长长苦涩嘆息。
“知我者,夏郎君也。朱家父子,无人皇之相;我料定,不需多久,这汴梁必会风云变作,混乱再起。”
“我今闻,天下诸王易位,乱势天倾,南北相顾,必有明君再出。”
梁震一边说,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很远很远。
夏有德愣了一会儿,这是还会看天象?
“听君一言,似是想好了去处?”
“未曾,如今天下樑王得势,只怕不久便会兴兵征討各地逆王。然晋阳李克用或可挫败朱贼,只是某还待定有疑。”
夏有德惊讶的看向梁震,此人对天下局势的分析,却是八九不离十了。
“君觉,我荆南留后如何?”
夏有德忽然想听听,眼前人对荆南一地的看法。
“荆南……將军本为丈夫之姿,怎愿久居人下,陷於一州一地而蹉跎?”
梁震並未道出高季昌如何,而是在……提点自己?
“只望君切记,如今天下多变,还需厚积薄发,小心行事。”
“至於高家小儿……某仅有一句话要留给將军。”
梁震顿了一下。
“不可心软。”
夏有德愣了一下,他此前以为梁震只是个崇敬院看文书的小官,读些圣贤书的腐儒。即便听到梁震辞官,也只觉得他是不想同流合污,却不觉得有什么本事。
但此人现在的谋划见解,竟觉他这野心不小。
这天下能人辈出,有太多出身草莽却不肯认命的能人,他们常会通过各种手段,以实现自己目標。
这里面又有一部分极为特殊的人。他们有能力纵横捭闔,谋断天下,其能力可谓经天纬地;但他们志却不在金银財宝,富贵美人,在功成后往往身退,只留一个盛名供后人遐想。
张良、孙臏、姚广孝等等;他们就是这样的人。他们无非向世界证明,只要他们愿意,天地间剑锋所指,马蹄所至,尽可收入囊中。
而眼前的梁震,或许才学智谋还不及他们厉害,但无疑也是这一类人。
“某不过一都头,安能成此大事……”
“若真如是,君可为我谋乎?”
两人说话间,这条小巷已经走到了要分別的尽头。
“天下的路,总有相逢,总有离別。看来我们也是时候要分开了。”
梁震並未回答夏有德的问题。
“雨中起雾,前路不清,將军小心。”
梁震撑伞先行离开,雨中的白衣格外亮眼,显得颇为意气。
夏有德回身看向相国寺外的桃花,驻足许久。
翌年,相国寺的桃花又再一次盛开,桃红如胭,惹人相怜。而曾经那些在相国寺下相遇的年轻人,也有了一番传奇的命运。
他们的身影在歷史的书页上舞动,字字句句间都是他们留下的英雄志,男儿血,还有他们的漫漫征途。
唐天佑四年,相国寺下,桃花灼灼,世家相戏。
楚永定六年,相国寺下,桃花依旧,百姓同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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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开平元年,四月初五,朱温正式称帝。
定都开封,以洛阳为东都,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与此同时,太原的晋王府內。
庭院中,身披外袍的晋王李克用,此时正看著园內的枝上绿芽,怔怔出神。
“大王,该落子了。”
“承业,今年的春意,倒格外盎然啊。若人也能如此,秋去春来,总迎新生,那便好了。”
李克用眼神落回到了亭中的棋局上,看著眼前的张承业,感慨道。
“大王自是要接触些美景,修身养性,莫要感慨世事,如此才能將心病渐渐好转啊。”
“某不除朱温国贼,心中忧愤难息。某的身子骨,某最是清楚,最近一切可还安好?”
“有世子在,大王可一切宽心。”
“嗯,亚子为人,有某当年风范。只是他容易轻忽问题,不重內政,尚缺持重,还需加以目標鞭策。”
说话间,李克用又多咳嗽了几声,多年征战让他积劳成疾,深感无力。
但他还没有除掉朱温,还没能打进汴梁,这些夙愿一直縈绕在他心头,让他几乎是夜不能寐,饭不能食。
“大王!大王!”
院外,一个侍从急匆匆跑了进来。
“何事慌张?”
“世子……世子求见。”
“让他进来吧。”
“大王,他……他已经披甲执弓,闯进来了。”
小侍从还未说完,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就从外面传来,厚重的甲冑碰撞著发出铁器的沉呤,一个巨大的身形猛地闯入到眾人的视线中。
只见来人重甲负身,將一把硬弓拿在手中。
“亚子,这是何意?”
“父王!亚子无能,让朱家老贼,在汴梁登基了!父王!亚子愿领兵一万,杀到汴梁城下,教贼子破胆,不敢再称正统!”
李存勖半跪在地上,將手中的大弓立於身前,对著父亲悲愤说道。
李克用愣住了,悬在手中的白子许久没有落下,忽的就砸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快起身,说的什么胡话,战事岂可隨意而起。那朱温手下猛將,岂是摆设?”
“大王……大王!”
“父王!”
张承业和李存勖二人上前,赶忙扶住要从座位上倒下来的李克用。
只听他用近乎沙哑和绝望的声音,仰头高呼。
“我李氏唐臣,誓不与朱贼共天下!”
“灭梁!”
“灭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