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朕不忍改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25章 朕不忍改

    北宋:从截胡赵佶皇位开始 作者:佚名
    第25章 朕不忍改
    元符三年正月十四日,大行皇帝驾崩第三日。
    福寧殿偏殿的炭火烧得比前两日更旺了些。
    倒不是天更冷了——正月的汴京,冷便冷到骨头里,日日都差不多的。
    只是向太后吩咐了,说官家守灵辛苦,殿中不可断了炭火。
    赵似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份奏疏,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上,眉头微微蹙起。
    他今日换了丧服。
    按礼制,成服之后,每日的丧服虽依旧是斩衰,却不必再穿那最粗的生麻布。
    身上这件用的是稍细些的麻料,虽仍旧粗糲,好歹不似前两日那般扎得人浑身发痒。
    腰间绞带也鬆了一指,呼吸顺畅了许多。
    案头堆著的奏疏比昨日又高了一摞。
    大行皇帝丧礼期间,常朝暂罢,但政事堂每日仍会將紧要政务匯总,呈送御前。
    向太后每日在慈德殿召见宰执,议定大事,再由梁从政將批好的奏疏送来福寧殿,请他过目。
    说是过目,其实就是看一遍,熟悉政务流程。
    赵似放下手中的奏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隨后放下。
    正要拿起下一份,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梁从政挑帘进来,躬身道:“官家,章相公、曾相公、蔡相公、许相公求见。”
    赵似微微一怔。
    四位宰执一起来?这是出了什么事?
    “请进来。”
    梁从政应声退下。
    不多时,帘子再次挑起,章惇为首,曾布、蔡卞、许將三人隨后,四人鱼贯而入,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官家。”
    “四位相公不必多礼。”赵似抬了抬手,“赐座。”
    梁从政早已命人搬了四把椅子进来,在书案前一字排开。
    四人谢过恩,各自落座。
    赵似目光扫过四人。
    “四位相公一同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章惇坐在左首,闻言便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捧著,微微欠身。
    “回官家,確有一事,需请官家圣裁。”
    梁从政上前接过奏疏,转呈至赵似面前。
    赵似接过,展开细看。
    奏疏是章惇领衔,曾布、蔡卞、许將联名所上。
    抬头写的是“尚书左僕射兼门下侍郎臣章惇等,奏为御名避讳事”。
    他的目光往下移,一行一行地读下去。
    “伏惟皇帝陛下,龙飞九五,御极当天。”
    “圣讳所临,万方仰止。按《礼经》『入门而问讳』之义,及本朝祖宗典故,御名之讳,当颁行天下,令中外避避……”
    读到这里,赵似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避讳。
    这是每一个新君登基之后,都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所谓避讳,便是皇帝的名字,天下臣民都不能用、不能写。
    行文遇到,要么缺笔,要么改字,要么用同音字代替。
    若是有地名、官名、人名与御名相衝,统统要改。
    这是礼制,是天子威仪的体现,半点马虎不得。
    就像他这个名字——“似”。
    这个字,实在是太常用了。
    相似、似乎、近似、形似……翻开任何一本书,这个字遍地都是。
    若真按规矩避讳,天下士子读书写字,动輒便要撞上御名,那可真就是苦不堪言了。
    赵似放下奏疏,抬起头来,看向四人。
    “朕知道了。”
    赵似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四位相公专程为此事而来,想必已经有了章程?”
    章惇拱手道:“回官家,確有章程。依本朝典故,御名避讳,有旧例可循。”
    “哦?”赵似微微挑眉,“愿闻其详。”
    章惇坐直了身子,正色道:“本朝太宗皇帝,初名匡义,后改名光义。”
    “及登大宝,因『匡』字、『义』字皆常用之字,避讳不便,遂下詔,令天下避讳只避『光』字,『匡』字、『义』字不避。”
    “真宗皇帝,初名德昌,后改名元休,又改名元侃。及登大宝,因『元』字、『侃』字皆常用,遂改名恆。『恆』字生僻,民间避之不难。”
    “仁宗皇帝,初名受益,及登大宝,改名禎。『禎』字亦生僻,民间避之不难。”
    “英宗皇帝,初名宗实,及登大宝,改名曙。『曙』字稍生僻,民间避之不难。”
    “神宗皇帝,初名仲鍼,及登大宝,改名頊。『頊』字生僻。”
    “大行皇帝,初名佣,及登大宝,改名煦。『煦』字亦不常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似身上,语气恭敬却不失郑重。
    “此皆祖宗成例。新君登极,为体恤天下臣民避讳之难,往往改一生僻之字为御名。”
    “官家御名『似』字,实乃常用之极。经史子集、官府文书、民间契券,无处不用此字。”
    “若令天下避讳,士子读书,动輒触讳;官吏行文,处处掣肘;百姓立契,亦多不便。”
    曾布接口道:“章相公所言极是。臣等恳请官家依祖宗成例,改一生僻之字为名,以惠天下。”
    蔡卞放下茶盏,微微頷首:“曾相公所言,臣亦附议。官家仁德,必不忍见天下臣民因避讳而受困。”
    许將躬身道:“臣亦附议。”
    赵似坐在书案后,听著四人轮番劝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份奏疏上,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改名。
    他们说得很对,有理有据,有祖宗成例,有体恤天下的大义。
    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可他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名字——“赵似”。
    是神宗皇帝,是他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在他出生时赐下的名字。
    他穿越而来,占据了这具身体,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身份、血脉。
    於他而言,“赵似”这两个字,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是他与这个时代唯一的纽带。
    原主的记忆里,神宗皇帝抱过他,亲过他,在他牙牙学语时笑著唤他“似哥儿”。
    那时候的神宗,还没有被朝堂上的党爭耗干心血,还没有被西夏的战事熬白头髮。
    那时候的神宗,只是一个抱著自己最小的儿子,笑得合不拢嘴的父亲。
    这些记忆不是他的,却又真真切切地刻在这具身体里。
    赵似沉默了许久。
    久到章惇微微皱眉,久到曾布忍不住抬眼看他,久到蔡卞端起的茶盏又放下,久到许將的坐姿都僵硬了几分。
    他终於睁开眼,开口了。
    “四位相公的意思,朕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可这个名字,是神宗皇帝取的。”
    “朕出生那年,神宗皇帝已缠绵病榻多时。可朕的名字,是他亲手写在纸上,命人送到朱太妃宫中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倾诉。
    “那张纸,朕小时候见过。太妃把它收在匣子里,压在箱底,从不轻易示人。”
    “朕七八岁时,有一次无意中翻了出来,看到上面写著两个字——”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殿门外的风雪中。
    “『赵似』。”
    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已经不太稳了。”
    “『似吾。肖吾。承吾志。』”
    六个字落下,偏殿里鸦雀无声。
    章惇愣住了。
    曾布愣住了。
    蔡卞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许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垂下头去。
    赵似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復了平静。
    “这是先帝留给朕的最后一句话。”
    “朕这个『似』字,不是隨便取的。”
    “是先帝希望朕像他,希望朕继承他的志向,希望朕不要忘了他的未竟之业。”
    他看向四位宰执,一字一句地说道。
    “生父所赐之名,朕不忍改。也不敢改。”
    话音落下,偏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章惇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他想说,官家,祖宗成例在此,改名是体恤天下臣民。
    他想说,避讳之事关乎礼制,关乎天子威仪,不可因私情而废公义。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因为赵似的眼眶红了。
    不是装的。
    是真的红了。
    章惇在朝堂上沉浮数十年,见过无数人哭。
    有人哭得声嘶力竭,心里却在盘算著利益得失。
    有人哭得泪如雨下,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真哭假哭,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可此刻,坐在御座上的这个十七岁少年天子,眼眶微红,嘴唇紧抿,强忍著不让泪水落下来的模样——
    是真的。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